秦宝宜回过神来。她垂下眼,喝了一口茶,动作不紧不慢,像什么也没发生。然后她抬起眼,看着那孩子,又问了一句:
“你祖父还好?”
那孩子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门边的薛晟,然后落回她脸上。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怕她听不懂,又像怕她听漏了任何一个字:
“谢娘娘惦念。老爷爷平时喜欢配些丸药吃,但有大夫看着,那些丸药对身体无碍。”
他顿了顿。
“我数日前见老爷爷时,他身子骨很好。”
轰——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秦宝宜心里那口深井。
也就是说,这孩子,在皇上驾崩前,还亲眼见过他。
那时皇上身子骨很好。
可不过日余,就传来消息:皇上试新丹后神志不清、痰中带血,而后驾鹤西去。
而沈昱,不顾祖宗家法,下旨只停灵十日便下葬。
皇上的死,有蹊跷!
秦宝宜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感觉到掌心渗出细密的汗,湿漉漉的,黏在瓷壁上。她努力稳住自己的呼吸,稳住自己的表情,稳住自己那颗狂跳的心。
那孩子从袖中摸出一本书,蓝布皮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显是有些年头了。他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呈上来:
“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是祖父早年收藏的古籍孤本,孝敬娘娘。”
秦宝宜接过那本书。
书很轻。但她捧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
她稳住自己的声音,稳住自己的手,稳住自己脸上每一寸肌肉:
“你有心了。”
她抬起眼,看着那孩子。
“本宫父亲和兄弟都在外头,你就在府上多住几日,陪陪母亲解闷。”
那孩子一脸天真,欢天喜地地应下:“多谢娘娘!”
他笑得那样乖,那样甜,像一个真正来投奔亲戚的乡下孩子,得了主家青眼,满心欢喜。
又说了几句闲话,秦宝宜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
易氏送她出来,一路絮絮叨叨说着家常——老家的谁谁谁娶了媳妇,谁谁谁生了儿子,谁谁谁考中了秀才。秦宝宜听着,偶尔应一声,脚步不停。
走到二门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
他还站在花厅门口,规规矩矩地送客。见她回头,他又笑了一下,还是那副天真乖巧的模样。
秦宝宜收回目光,对易氏说:
“三日后登基大典,母亲带他同去吧。见见世面。”
易氏微微一怔,旋即点头:“好。”
回去的路上,车帘垂落,隔绝了外间的光亮。
秦宝宜坐在车里,把那本蓝布皮书放在膝上。她没有翻开,只是把手覆在上面,感受着那粗糙的布面,感受着那微微凸起的书脊。
她的手在抖。
她努力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凸起。但那抖还是止不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像一股暗流在皮肤下面涌动,压不住,藏不了。
皇上的死,有蹊跷。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被困住的飞蛾,扑腾着翅膀,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
车窗外透进一线天光,落在她膝上那本蓝布皮的书上。她低头看着那本书,看着那磨得发毛的边角,看着那褪了色的布面。
她没有翻开。只是把手覆在上面,感受着那粗糙的纹理,感受着那微微的凸起。
然后她开口了。
“薛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