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是清炖的,漂着几片火腿、几朵香菇,清淡寡味。她把汤推过来,便收回手,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鱼头。辣得嘴唇红艳艳的,嘶嘶地吸着气,却还是不停筷。
她听到了。她回应了。她甚至笑了。
但她没有接那句话。
沈昱握着汤匙的手,微微顿了一瞬。他看着那碗汤,看着汤面上漂着的油花,半晌,慢慢舀了一匙,送进嘴里。
穿堂风从半敞的窗棂灌进来,带着腊月的寒气。沈昱轻咳了一声。
秦宝宜头也没抬,自顾自地夹着菜。
孙荣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听见那声咳嗽,他立刻上前,躬身道:“皇上,可要奴才把窗阖上?”
秦宝宜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
“刚从校场回来,热得很。窗户继续敞着。”
孙荣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昱盛汤的手,顿了一顿。
若在从前,她定会嘘寒问暖。亲自去阖窗,亲手替他添衣,忙前忙后,生怕他受了半点凉。
如今她只是坐在那里,稳稳当当地吃着饭。
他又咳了一声,比方才更响了些。
孙荣立刻接话:“皇上这几日在皇陵辛苦,有些伤风了。”
秦宝宜又夹了一块剁椒鱼头,稳稳当当吃完了。那鱼头辣得很,她吃得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红艳艳的,嘶嘶地吸着气。
感受到他的目光,她才抬起眼,看了孙荣一眼,语气淡淡的:“晚点请太医去养心殿候着。”
然后她继续低下头,吃自己的饭。
沈昱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眉眼还是那副眉眼,笑容还是那个笑容。她给他盛汤,她回应他的话,她和从前一样吃饭、一样说话。
她什么都在,但他什么都够不着。
“宝宜。”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顿了一下。筷子还夹着一块鹅脯,悬在半空。她抬起眼,看他。
“怎么了?”她问。
他握紧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边带。她顺势起身,被他拉进怀里。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喷在她额头上。
“朕想你了。”他说,声音闷在她发间。
她任他抱着。甚至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
“臣妾也想皇上了。”她说,语气淡淡的。
不是“我”,是“臣妾”。
不是“你”,是“皇上”。
她像例行公事般,回应一个不得不应付的人。
沈昱的手臂收紧了些。
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饭后,她会和他谈些风花雪月的闲情,会问问他朝堂上的事,会说说自己的见地。他们有说不完的话。
如今他们不提先皇、不提孩子、不提登基大典上的意外,一切都像过去了。但他张了几次口,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松开她,低头看着她。她的脸近在咫尺,眉眼还是那副眉眼,杏核形,眼尾微微上挑。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别气了好不好。”他说。
秦宝宜转过头来,目光里有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皇上说什么呢?”她笑了一下,“好好的日子,臣妾生什么气?”
沈昱看着那笑容,心里某个角落忽然空了一下。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咱们再生个孩子。”他说,声音放轻,“生个女儿。像你。”
秦宝宜垂下眼,望着被他握着的手。那手被他攥得紧紧的,指节微微泛白。她看了一会儿,抬起眼来。
“对了,”她说,“德妃的事,臣妾还未与皇上回禀。”
沈昱愣了一下。
她已经开始说了。德妃小产当日,三皇子中毒,查到最有嫌疑的苏贵人,苏贵人却自尽了。
一桩一桩,一件一件,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女人争风吃醋罢了。”沈昱听完,淡淡说了一句。语气里没什么波澜,仿佛受罪的不是他的女人、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