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宝宜先打量了他一下。
那目光从他眉眼滑到肩头,又从肩头掠过他身后的冲天火光,越过列阵的禁军,扫过断了半掌的薛晟,最后重新落回沈昱脸上。
她一歪头,笑得眉眼弯弯。
——这是她十六岁时的笑法。是她在海棠树下仰头看他时的笑法。是洞房花烛夜,他挑开盖头,她抬眼的瞬间,那样的笑法。
沈昱明显愣住了。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像是没料到她会笑。
他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又迅速压平,眼底那点怔忪很快被温润覆住。
她的手搭进他掌心里,反手握住。
指腹贴着他的虎口,温热、柔软,与五年来每一次牵手毫无二致。
他也收紧握住她的手。
仿佛这几日的龃龉从未有过。仿佛她只是寻常回了一趟候府省亲,他来接她,接那个永远在东宫等他回来的太子妃。
如果忽视身后的火光冲天的话。
沈昱一定知道她回永靖候府一趟,定然查明了落胎的真相。
秦宝宜也知道他知道。
但谁都没提。
仿佛那个孩子压根儿没来过。
——因为她若提了,就回不了宫。他若认了,也许就登不了基。
她不提,正合他意。
她被太子妃的权位禁锢着,被秦家百年清誉禁锢着,被那五年自以为是的“两情相悦”禁锢着。
他何尝不也是被皇位禁锢着,被秦家三十万北境铁骑兵符禁锢着,被登基前最后一刻的“夫妻和睦”禁锢着?
这场角力,她输在眼瞎耳聋。
她要回宫,好看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二人的辇车行过午门时,丧钟余音还在城楼上空盘旋。
沈昱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他望着辇外,面容沉静,眉间有恰到好处的悲戚。偶尔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便有温和的关切。
“冷么?”他问。
秦宝宜摇头。
他没再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拢进自己袖中。
梓宫已经封了,金漆蟠龙的棺盖沉沉压着,再看不见那个在御花园教她放纸鸢的人。
殿内香烟缭绕,经幡垂落如雾,宗亲百官伏跪两侧,哀哭声此起彼伏。
秦宝宜跪在灵前,借着俯身叩首的间隙,目光扫过殿内。
没看到冯坤。
那个在养心殿侍候了三十年的总管太监,那个替她挑开帐幔、让她见皇上最后一面的冯坤,不在这里。
她垂下眼。
冯坤怕是不能活了。
她又看殿内当值的太监宫女——全是东宫的熟面孔。司礼的、掌灯的、捧香盒的、添长明灯的,每一个她都认得。沈昱做太子时的旧人,如今顺理成章接管了整座皇宫。
他已经成为这座宫城的主人。
守到后半夜,沈昱走过来,俯身搀她。
“刚小产完身子虚,先回东宫歇着吧。”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近旁的宗亲听见。
他需要边境安稳。哪怕他对秦家的兵权磨刀霍霍,也得熬过这段皇位的过渡期。
秦宝宜跪得腿麻,借他的力站起身,却摇了摇头。轻声道:“臣妾想多陪父皇一会儿。”
沈昱的手落在她肩上,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父皇最心疼你。若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累着。”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眉目仍温润如三月春水。她看着这张看了五年的脸,忽然觉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