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要拼战力,朝廷的关内、陇右二道,决计比不上西北军,但好在朝廷国库充盈,粮仓丰裕,多征些徭役、粮税,便能源源不断地给前线将士们送补给。
而晋王的西北军,平日的军需嚼用,一半依靠将士们在边地自行屯垦,另一半则由朝廷自南方诸富庶之地上缴的粮税中调拨,如今开战,屯垦的粮食一时无法立即送到,朝廷的粮食更是不可能再有。
恐怕,不出两个月,叛军的粮草便要消耗殆尽。
什么不许伤害无辜百姓,借口罢了,李玄寂分明是觉得那一片城池多位于荒僻之地,粮仓空虚,常要靠朝廷调拨、接济,强行攻下,反给西北军增加负担,这才想了个这么好听的理由,放缓攻势。
萧嵩当即带着一干朝臣上奏,为李璟出谋划策,请其往前线传御旨,令朝廷的主帅尽量保存实力,消耗西北军的耐心,待其弹尽粮绝之际,方可一举歼灭。
此策听来无半点不妥,就连崔伯琨等人也挑不出毛病,李璟当即采纳,不过一个时辰,便有人捧着墨才刚刚干透的天子御旨出城,快马加鞭赶往前线。
伽罗到隔日才从杜修仁那儿听到消息。
如今,邺都城中弥漫着的,皆是未将叛军放在眼里的散漫氛围。
她一直待在上阳宫,不曾出去,更见不到半点外面的光景,可日落后沿着偌大的上阳宫宫墙散步时,偶尔还依稀能听见另一边,从紫微宫中传来的袅袅乐声。
她熟悉紫微宫的地形,稍一思索,便知是九洲池边的动静。
紫微宫与上阳宫之间仅隔了一条笔直的甬道,其中一道缇象门,更是将两边直接勾连起来,站在上阳宫东墙处,听到紫微宫的乐声,也在情理之中。
听时常出入两处,替她向李璟问安的内侍说,那是新入宫的嫔妃们为了在即将到来的中秋宴上,博陛下一笑,特意准备的乐舞。
可见杜修仁说得不错,宫里宫外的确一切如常,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联想起这两回李璟过来时的样子,虽没有完全放下警惕,但比之最初,的确放松了许多。
“日子竟过得这么快,一转眼又要中秋了。”伽罗从芳华园外行过,不禁感慨道。
那名内侍连忙附和:“是啊,陛下今日还说,中秋那日,要请殿下回紫微宫住上两日呢。”
伽罗扶了扶自己越发明显的肚皮,笑着摇头:“瞧瞧,月份大了,我近来时常乏力,恐怕不能与陛下一同庆贺了,请内官回去,替我向陛下道一声不是。”
内侍应下,又再寒暄两句,便告退离开。
留下伽罗一个人站在高墙边,凝神听着那一头的动静。
她的内心有片刻的彷徨和疑虑,尽管早就知晓王叔的谋划,可长久以来没有音信,总是令人不踏实。
尤其周遭众人似乎都认定,晋王没有粮草支援,坚持不了多久,她如今怀着身孕,情绪、心境仿佛都不如从前那般平稳,有时难免生出怀疑。
她的选择,应当没错吧?
身旁的鹊枝看出她的动摇,不禁上前一步,无声地握住她的一只手。
初秋的微风从两人交握的手上吹过,像柳絮温柔地抚触。
“快了。”鹊枝轻声道。
就在这时,雁回从西面快步行来,将藏在袖中的一小截竹简递给伽罗
“是陈副将方才收到的,不敢耽搁,立即给殿下送来。”
伽罗点头,将那被火漆封住的竹简收入袖口,没有立即查看,直到回到寝殿中,关了屋门,才拆了查看。
是一张卷得细长的小小纸条,里头只写了简短的一句话。
“一切安好,休养静等即可。”
没有署名,亦没有称谓,但那字迹,伽罗再熟悉不过,正是出自李玄寂之手。
她深吸一口气,将纸条在心口处按了按,随即挪到燃着的烛火上,看着火苗将其舔成灰烬。
心中原本挥之不去的彷徨终于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安定。
中秋来得快,去得也快。
伽罗没有参加宫中的夜宴,只远远听着那头一直持续到近四更的乐舞之声。
倒也并不寂寞,李璟白日先来瞧过她一趟,又命人送了丰盛的晚膳来,旁的亲贵为表心意,也送了各式礼品到上阳宫,就连萧家都专门送了几样精心打造的珍宝过来。
想来也有暂时和好的意思,毕竟,萧令仪一直被禁足,到如今都没放出来,虽仍是皇后,可真正掌管后宫事务的,早已换成了新封的贤妃郭颂。
杜修仁也备了礼,还专程避开耳目,趁着夜晚宴席方散时,悄悄往她这儿来一趟,陪着吃了块滚圆的胡饼,以和团圆之意。
中秋之后,天气逐渐转凉。
前线的消息一点点传来,除了有一回,叛军在执失思摩的带领下,出奇制胜,抢了一队朝廷军队的粮草辎重外,再没有别的“坏消息”。
听闻,李玄寂屡屡派人催问后方负责屯垦的队伍,何时才能将补给送上;又听闻,被西北军兵不血刃拿下的那两座城池,已因为缺粮,出现军民争抢、冲突之事;还听闻,卫仲明手下的两名副将已有倒戈朝廷之意,派人送了密信给关内道大将军,因消息走漏被揭发,已当场自尽。
这样的消息接连不断传进耳中,伽罗却再没有因此乱了分寸。
她的全部心神,都落在了孩子身上。
生产的日子大约在九月末,这几日,她已渐渐感到吃力。
腰后不时酸痛,夜间总要起来,手足亦肿胀起来,像含了许多水,找不到倾泻的出口一般。
她有时看着铜镜中自己臃肿的脸庞与身躯,觉得陌生又害怕。
那时,母亲怀着她,也是这般模样吗?
原本的美貌轻盈,只因为多了一个孩子,就变作如此。
难怪母亲一点也不爱她。
为一个毫无感情的男人生下一个孩子,除了吃尽苦头,孩子的到来,对母亲没有半点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