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乌篷小船,船上看不见人影,仿佛只是一只在渡口忘了抛锚的孤舟,乘着夜风与流水,在浩然的九洲池中自由漂浮。
可是,那小船时不时地摇晃,在平静的水波中,仿佛一阵阵轻颤。
里面有人。
杜修仁不由多看了一眼。
紫微宫中水系发达,陶光园内有东西渠横穿而过,西隔城中则有偌大的九洲池,两者皆由暗渠勾连着通往宫城南面的洛水,平日宫中有宴时,用上画舫游船的机会也不在少数。
可今夜,他并不曾听有谁要也游九洲池,便是要用船,也该是宽敞明亮的画舫,那才能观赏宫廷景致,这般躲在小船里,多少让人疑心。
他不禁又往水边走近些,侧耳倾听,想听听船中是否有人说话。
然而,到底隔了不短的距离,船半隐在白雾中,只隐隐听到木头咯吱磕碰的声响,还有夹杂在水流声中的,一道极轻的尖细嗓音。
杜修仁甚至疑心自己听错了。
然而,片刻后,北面的渡口处悄然驶来另一只小船,两名内侍打扮的人分立头尾,一个撑篙,另一个用绳套套住乌篷船。
乌篷船就这样被牵引着,往北面的渡口驶去。
渡口处点了两盏灯,杜修仁看不真切,只能辨出有几名内侍模样的人等在那儿。
很快,乌篷船靠岸停下,几名内侍连忙上前,掀起竹帘。
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从蓬中步出。
内侍手中提着的灯恰好照出那人的面容。
这一次,杜修仁看清楚了——那是已离席许久的李璟。
他不是一个人,他的怀中还横抱着一个女人。
女人身上盖着一件披风,两条光裸的胳膊自披风下钻出,环绕在李璟的脖颈间。她背对着沙洲的方向,长长的发丝散落下来,看不见面容。
李璟两步上岸,低头望着怀中的女人,不知是不是低头说了什么,他忽而微微俯身。
两人面庞交叠,似乎吻在了一处,很快又分开。
马车停在渡口边,李璟带着怀中的女人大步上前,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天似乎又冷了几分。
杜修仁僵立在沙洲边,久久不能回神。
他认得那一头长发,在灯光照过时,泛着一层深褐的光泽,才从发髻中解脱出来,还带着柔顺自然的卷曲弧度。
某个一直藏在心中,不敢面对的猜测,在这一刻似乎得到了印证。
那是伽罗。
夜风吹过,他感到自己从高处忽然坠落-
“对不起。”马车中,李璟将伽罗抱在怀中,对着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伽罗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白日在猎场时,他当众对萧令仪说的那一番话。
他一直记在心里,直等到再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才在她面前表露出真心。
“没关系。”伽罗枕在他的胸前,摇头道。
“阿姊会恨我吗?”
“我知道陛下的难处,这是长辈们定下的亲事,也是现下对陛下最有利的亲事,我没什么好恨的。”
搂在她腰间的胳膊无声地收紧几寸。
“今日过后,礼部便后有人上奏,为我议亲,若办得快,明年年初,我便要成婚。”
“嗯。”
伽罗知道,他只是想在此刻,在事情还未真正发生前,亲自告诉她这件事。
但她并不会因此而感到宽慰。
“我心中从来只有阿姊一个人,再容不下别人。”少年抬起她的脸庞,与她额头相抵,问,“阿姊,你是否与我一样?”
伽罗眨了眨眼,伸手抚上他的胳膊。
袖口的系扣被解开,长长的袖管被拂开,露出那个被她咬破的伤处。
鲜血早已干涸,留下几点凹凸的痕迹。
“我的心中也有璟儿。”
这是实话,她没有骗他-
月上中天,牡丹园的宴席渐渐散了。
执失思摩已不知饮了多少酒,一向自诩不错的酒量,在这时也终于顶不住了。
他们这样品级的外臣,没资格在宫中留宿,圣上没有特许,不论多晚,都必须出宫离开。
同僚们也没好到哪去,个个喝得晕头转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在宫女与内侍们的陪同下,往南面的隆庆门行去。
“都尉——不,我失言了,如今该称将军了!执失将军,恭喜啊,真是为我们西北军长脸!”一名还算熟悉的军中同僚上前一手勾住执失思摩的肩膀,醉得通红的脸上满是畅快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