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内气氛凝滞如冰,众人神色麻木,只恨不得把裴疏药晕。
你冤什么?你刚刚不是还有罪吗!
雍荣帝揉着发胀的眉心,语气倦怠:“裴卿,有何冤屈,只管道来。”
裴疏伏地叩首,却不辩盐政半分,只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臣有罪。今年七月中旬,曾最后书信一封于林文忠,示意其主动揽下罪责,告知他祸事已发,万万不可再瞒。”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身后几名官僚猛地抬眼,脸上惊色一闪而逝。
裴疏这是要当堂认罪,自绝生路?
连雍荣帝都微微一怔,原本倦怠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就在众人以为她要认下盐政贪墨重罪时,裴疏话锋陡然一转,沉声道:“但臣所劝并非江南盐政之事,而乃林府家事。”
裴疏抬眸,神色郑重:"倘若臣早知林文忠利欲熏心至这般地步,早该大义灭亲,将他绑送御前,交由陛下处置!"
雍荣帝眉头一蹙,听出苗头不对,心中那点倦意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不悦。
底下立刻有趋炎附势之臣厉声喝问,想要一锤定音:“裴相一张嘴倒是花言巧语!林文忠那封书信直指于你,又作何解释!”
裴疏不慌不忙,俯身再叩:“此事关系重大,臣书信送去之后,本等他回信便即刻启禀圣上。可迟迟杳无音信,臣心中失望之余,却也生出几分恻隐。”
“臣有罪——不该因私情生庇护之心,将大雍律法视作无物,迟迟未将林府之事禀明御前。”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珠帘之后的帝王,目光坦荡,却带着千斤重量:
“林府所犯之事,涉及双生。此乃国朝大忌,臣念幼子无辜,一时心软,望陛下责罚!”
殿内骤然一静,静得落针可闻。
大雍律例,单数为阳,双数为阴,双生子降生,被视为阴气过重、凶煞临门。
民间传言,双子之中必有一者为妖鬼附身,克家克国,是不折不扣的大不祥。
纵观大雍上下百年,远可追溯到始皇之年,其皇后闻陆氏便曾诞下双生子。
在那时始皇刚创大雍,正是志满之年,并未听朝中大臣之言溺死其中一子,却不料此事为后续埋下祸端。
双子降世不过分秒之差,始皇立长子为太子,命兄弟二人和睦共处,但同为皇子,一母所出,仅晚出分秒便与皇位失之交臂,次子心中怎能甘心?
大雍开国二十五年,次子举兵造反,斩太子于东宫之内,后被武官缉拿,皇后痛失双子,悲恸之下卧床不起,不日之后便撒手人寰。
始皇帝晚年目睹骨肉相残,悔不当初,遂下严令:大雍往后,凡有双子降生,必留一去一,违者杀无赦。
而这禁忌,离当今陛下更近。
宫闱秘闻之中,当年太皇太后生下的,亦是一对双生子。
皇家无亲情,为稳皇权,一子被悄悄溺死,活下来的,便是如今的雍荣帝。
作为此法的既得利益者,雍荣帝对此一向信奉。
裴疏今日坦言之事往重了说是包庇罪臣,往轻了说只是心怀恻隐。
毕竟双生子并非其亲诞,如裴疏所言,在发现好友府中隐瞒双生子后,其便提笔相劝,裴疏有错,但只错在未曾及时上报。
当今陛下便是真要追究,最终在双方势力博弈之下也不过是伤其皮毛罢了,远远比不上右相暗地与盐官勾结贪墨事发后杀人灭口此事来得严重。
满殿有眼力的老臣,后背已悄然沁出冷汗,他们心中隐隐预感,今日这朝议,从一开始,他们就被裴疏牵着鼻子走,简直像是被人当狗遛了一圈般。
珠帘之后,雍荣帝手中还捻着那朵干枯的并蒂莲,干花脆弱,在手指把玩间花瓣细细碎碎地下落。
殿上,裴疏长跪,继续道:“臣今日见到程郎中手中那封书信,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初林文忠早已传信于我,本意便是要为府中双生之事,主动揽罪。”
程邱文霍然抬首,看向裴疏,一时之间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