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贞手一抖,果盘边缘磕在桌角,橘子滚落两颗,停在钱成顺脚边,他低头看着那两颗橘子,捡起来,掸了掸灰放在桌上。
看来老爷子并非如他所想的那般,对今夏的事毫不知情。
“认亲前,先把二十年前的事说明白,爸,怀信说了这么多,您不会以为时隔多年,这门亲,您想续便能续上,今夏那孩子,我调查过,脾气秉性随了二哥,您不了解她,也该了解二哥的倔脾气。”
他抬眼看了对面的大哥大嫂,似笑非笑地道:“还有当年的事,我查到了一些您不知道的内容。”
“二十年前,大哥根本没惹事,他骗了您。”
钱余明惊讶地抬起浑浊的眼,手微微发抖,茶杯在掌心倾斜,热水溢出边缘,烫得他一哆嗦:“你说清楚。”
钱成阳面色顿时一白,张口就要狡辩,才说了一个字,一个橘子砸在他嘴上,钱成顺继续道:“崔家用十根金条收买了大哥,让他想辙将今夏卖了,人选不是他和您说的无儿无女的军人,而是卖进山里给人当童养媳。”
钱成顺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个字都砸钱余明胸口。
“老三说的是真的?”
钱成阳扑通一声跪下,事情既然已经被查了出来,与其继续推脱狡辩,不如干脆承认错误:“我……”
“是我做的,”何贞抢先道,“那户人家没三弟说的那么不堪,虽说是童养媳,但一家子都是老实人。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可瞒的。当年和崔家接触的是我,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干的,成阳最初不知情,他和你一样,以为带走二弟孩子的是军人夫妻。爸,要打要罚我都认,您别怪成阳。”
说完,给了钱成阳一个眼神。
钱成阳立刻装出一副震惊感动又愧疚的神情,揽着她的肩安慰:“你也是为了我,你我夫妻一体,你干的就是我干的,爸,您要罚就罚我吧。”
夫妻俩一唱一和的,像一对受了委屈的苦命鸳鸯。
钱怀信白眼快翻上天了,臭不要脸的真能扯啊,偏偏爷爷就吃这一套,谁能想到啊,戎马一生杀敌无数的老将军,在家庭中,竟然是个老糊涂,每次大伯犯了错,哭一哭求一求,他就心软了。
“这次就算了,好在当年春华将老二闺女抱走抚养,这些年过得不错,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谁也不许再提,都是一家人,不必计较那么多。”
钱怀信还想挣扎:“可是姑姑……”
“她要想认我这个爸,想回娘家,就得听老子的!你大伯母固然有错,也情有可原,好在你姐姐没受到实质伤害,怀信啊,你年纪小,许多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疾恶如仇是好事,但那是对外人,和家里人不要总斤斤计较。”
钱余明一锤定音,然后像是才想起什么,征询钱成顺的意见,发现他正襟危坐,目光落到了斜对面的墙面上,他顺着方向一看。
墙上挂着一幅全家福。
再看到二儿子那张笑容灿烂的遗照时,他莫名感到心虚,慌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钱成顺注意到这一点,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唇角竟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希望您将来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他起身上楼,走到楼梯处突然驻足,冷硬的声音在客厅中响起:“我说过,二哥的房子谁也不许动,收起你们那些小心思,再敢打房子主意,我绝不轻饶。”
说完,他上楼,消失在拐角处。
钱怀信用脸将人狠狠骂了一遍,对向来偏爱他的爷爷也没了好脸色,哒哒哒的跑上楼,书房内,钱成顺站在窗前,久久凝望着远方的夜色星空,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儿时的种种画面。
二哥,如果你知道爸爸的所作所为,会原谅他吗?
“爸,我爷这么一搞,姐姐肯定更不愿意认咱们了。”钱怀信愁眉苦脸:“要不您再劝劝?我爷最听您的,您刚才怎么不多说两句呢?”
钱成顺心里盘算着,一边是早已离世的儿子和素未谋面的孙女,一边是还在身边、承欢膝下的长子一家,这孰轻孰重?
答案显而易见。
有人说活人永远比不过死人,事实上,死去的人当真能和活人相比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别人如何尚且不知,对于年迈的钱余明而言,他已经给出了答案。
“这件事到此为止。”
“爸!”
钱怀信不明白为何要退让,明明就是大伯一家犯了不可原谅的错,难不成他爸也被他们几句话绕进去了。
钱成顺自然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他只是顾念着老爷子的身体,打算暂时大事化小。钱怀信说了半天,也没能让他爸改变主意,气得他摔门而出。
嘭的一声巨响,客厅中的钱余明几人听得一清二楚。
除了钱余明,其他人心里都有不同程度的幸灾乐祸。
晚上一番温存之后,沈淮之将澡堂子里发生的事告诉了宋今夏,宋今夏吃饱喝足,正享受鱼水之欢的余韵,听到他说钱家,还反应了一会儿。
“钱家啊,骂得好。”
“你知道钱家和你的关系?”
宋今夏也是才知道,为了避免身世再折腾出来点隐秘,早就让赵队长调查过了,顺便将原书也从头捋了一遍,捕捉钱家为数不多的信息。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沈淮之的掌纹:“知道,钱家不重要。对了,我忘了和你说,我找到我爸了,事情还要从前一阵说起……”
接下来的时间里,宋今夏将被绑架、深山遇钱钱,以及钱钱大老远奔赴京城寻她这几件事,缓缓道来,沈淮之听得心头一紧,不自觉的将她抱紧。
宋今夏神情平静:“当时在深山,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钱钱骑着狼王出现,毫不夸张地说,他宛如救世主降临,我原想当个恩人,谁成想他是我爸。”
沈淮之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现在怎么打算?”
“凉拌,钱家那边不用管,当年既然弃了我,以后没认的必要,至于钱钱,他要不要认,看他自己的选择,”她歇过来了,色眯眯的亲他一口,指尖顺着他的喉结滑下,“春宵苦短,没吃饱呢,干正事。”
沈淮之低笑一声,窗外月光如水,映照着床上交织的身影,将那些关于身世的沉重与纷扰,暂时隔绝在温柔乡外。
而在钱家,钱成顺独自站在书房,手中摩挲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钱成军,笑容爽朗,眉眼间竟与宋今夏有几分神似。他想起怀信说今夏眼睛像二哥,其他地方像二嫂,心中五味杂陈。
今日在客厅,他并非不愿多言,只是深知父亲的脾性,在大哥大嫂那番“苦肉计”下,任何证据与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他选择暂时隐忍,是为了给今夏,也给枉死的二哥,寻找一个更合适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