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开始便说过入住疗养院的条件,以及她行医看病的规矩。
从前在周山公社便罢了,决定开疗养院后,她便立下规矩,只接待军人,其实规矩也能修改为——接待于国有功之人。
她并不反对。
只是如此轻易被纳入局中,让她心生厌烦,尤其是钟默明知道她的规矩,仍以此方式试探,还是利用沈淮之的前途试探她的底线与原则。
令人心寒。
她是喜欢沈淮之,喜欢他谈起自己擅长的领域时,散发的魅力令她心折。
但他不该被当作筹码,更不该成为试探的工具。宋今夏指尖微微发紧,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退一步讲,爱人先爱己。
她再喜欢沈淮之,也不会因为他,受人挟制。
放在腿上的手被轻轻握住,宋今夏目光微微下垂侧看,紧接着手心翻转,反握住悄悄摸上来的手,指尖穿过沈淮之的指缝,紧紧的交握着。
“秦老,今天是我的主场,您可不能让夏夏抢了我的风头。”
钟默目光从宋今夏与沈淮之交握的手上掠过,神色如常。秦涛还要劝两句,却被钟默抬手止住,指节在桌沿叩了两下。
正要张口,一道男声突然传来,吓了深思中的钟默一激灵。
“老师……院长您也在呢,真巧啊。”
男人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着二十来岁,拉着同行的人快走两步,来到桌前:“院长好,各位前辈好,我说实验室今个空的这么早,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哦对了,这是我妻子,胡丽梅。”
“秦院长、各位教授好。”
第47章
胡丽梅面色略显不自然,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身上的伤持续作痛,不敢表现出来分毫,一旦让人超绝,回到家,石诚不会饶过她。
身体上的苦楚,比不上内心的煎熬与慌乱。
她清晰地感觉到秦叔目光中的探究,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一般,强撑着把背挺直,喉咙发紧:“秦爷爷,我爸让我向您问个好,前几天去您家里看您,正巧您不在。您最近吃饭香吗?我现在调到军研所后厨工作了,以后您想吃什么尽管告诉我,我来给您做。”
“是小梅花啊,你在国营饭店的待遇不是挺好的吗,怎么突然想到来军研所了。”秦院长略带疑惑地打量着她。
胡丽梅低着头,小声说道:“我就是……想离石诚近一点。”
秦江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捏裤缝,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胡丽梅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当年她母亲在秦家做过工,母女俩在秦家住了好几年,所以他对这姑娘的一些小动作有所了解。
比如,每次一说谎,她总会不自觉地用右手去搓裤缝的线头,而此刻,她正死死捏着那儿不放,熟悉她的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儿。
秦江眼神沉了沉,但没当场戳破。
胡丽梅……石诚……
宋今夏听着觉得这两个名字特别熟悉,尤其是石诚,听起来就像“实诚”,名字很有意思,令人印象深刻。
再加上原文中两人的结局惨烈,很容易便想了起来。
胡丽梅圆脸微胖,一双杏眼也圆圆的,是个十分可爱讨喜的长相,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她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以及石诚说话,或是碰到她时,她总会不自觉地瑟缩一下,那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她怕石诚的触碰,甚至于听到声音也瑟缩。
再看两人的穿着。
胡丽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再看旁边的石诚,戴着一双银边眼镜,衣服八成新,脚踩一双小皮鞋。
两人站在一起,说不出的违和。
宋今夏不动声色的观察胡丽梅,发现她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未愈的烫伤疤痕,边缘泛着不自然的红,像是新伤压着旧伤,脖子后面的低马尾遮盖处,有一块明显的青紫。
书中记载的杀夫案是1979年年中发生,现在才78年年底,离那场悲剧还有半年左右的时间,可胡丽梅眼底的裂痕已如蛛网密布。
石诚表面上看起来斯斯文文,实际上眼神飘忽不定,一看就是在打小算盘,这会儿非常明显的再借着胡丽梅,使劲儿巴结秦江等人。
食堂已被清场,正门有人在守着,不准无关人员进入,再看石诚和胡丽梅过来的方向……她询问沈淮之,沈淮之说后厨应该有个小门,他们是从小门偷溜进来。
沈淮之紧握了下她手,疑惑地低语:“怎么了?认识?”
宋今夏摇头,不认识,只能算读过她们的故事,知晓胡丽梅的遭遇和结局,同为女性,难免共情。
胡丽梅此刻强撑的笑容下,是不是日复一日的忍耐与崩溃,这样的日子,她过了多久。
直到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裂,才选择了那条不归路。
因石诚夫妻的到来、宋今夏的不配合,这场由秦江组织的内部聚会,持续的时间不长,众人散去时,才下午两点多,正是一天最暖和的时候。
宋今夏走在最后,回眸望了眼胡丽梅的背影,那件蓝布工装在冬阳下显得格外单薄,石诚正和她说着话,她明显害怕,想躲又不敢。
她忽然想起书中描写的片段。
——胡丽梅攥着菜刀站在血泊里,一刀刀砍在石诚的身体上,刀起刀落间,血溅满身,刺鼻腥味充斥着鼻腔,胃里一阵翻涌,恐惧和恶心交织。
——看着无数次虐打她的丈夫痛苦挣扎,不停的求饶,像条狗一样求她放他一条生路,胡丽梅第一次尝到了操纵生死的报复快感。
——她亲手剁碎了她的丈夫,又将目睹这一切的婆婆杀死,婆婆也是逼她至此的帮凶,并不无辜!一切结束后,胡丽梅瘫坐在地,既有解脱又有绝望,她知道,她完了,她没有以后了。
而此刻冬阳尚暖,却照不进她那双黯淡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