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完全照亮庭院时,所有证据已装箱完毕。账册十七箱,密信九箱,文稿……整整二十三箱。萧煜站在箱堆旁,看着亲卫们将箱子搬上马车。赵文渊被两名亲卫搀扶着,依然抱着那本册子,嘴里喃喃念叨着“要改……要改……”。叶清风走到萧煜身边,低声道:“王爷,这些文稿……如果已经散出去一些……”萧煜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向东方,朝阳正从地平线升起,金光万丈,却照不散他眼中的寒意。思想的毒,比刀剑更难防。而他们现在要面对的,可能是一场已经悄然开始的、没有硝烟的战争。
车队返回靖王府时,已是辰时三刻。
云卿辞在议事厅里等了整整一夜。她坐在长案后,手边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而杂乱,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晨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气息,还有远处厨房传来的米粥香气。
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转身,看见萧煜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他身后是长长的车队,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出沉闷的滚动声。林羽和叶清风跟在两侧,两人脸上都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凝重。
“卿辞。”萧煜走进议事厅,声音有些沙哑。
云卿辞迎上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茧,还有握剑留下的细微伤痕。她抬头看他,看见他眼中布满血丝,下颌冒出青色的胡茬。
“怎么样?”
萧煜没有立刻回答。他示意亲卫将箱子抬进来。箱子很重,两名亲卫抬一只,脚步沉重地踏在青砖地面上,出咚咚的闷响。箱子被放在议事厅中央,一只接一只,很快堆成小山。木箱表面还沾着泥土,散出地室特有的潮湿霉味。
“二十三箱文稿。”萧煜说,“还有账册、密信。人抓到一个,赵文渊,前翰林院编修,神智不清。”
云卿辞的目光落在那些箱子上。
她走到最近的一只箱子前,箱盖已经打开,里面堆满了纸张。纸张泛黄,边缘卷曲,墨迹有些已经晕开。她伸手取出一叠,纸张触感粗糙,带着陈年纸张特有的脆硬感。她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是标准的馆阁体。
但内容——
她的手指停住了。
“大胤立国百二十年,皇室昏聩,朝堂腐败,民不聊生……”她轻声念出第一行,声音越来越低,“天命已改,当有新主……”
她快翻页。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在系统性地污蔑。说大胤太祖当年得位不正,说历代皇帝昏庸无能,说朝廷官员贪腐成性,说世家大族鱼肉百姓。言辞激烈,逻辑严密,还引用了许多似是而非的“史料”——那些史料云卿辞从未在正史中见过,但编造得极为逼真,时间、地点、人物一应俱全,甚至还有“目击者”的证词。
她继续翻。
后面的文稿开始煽动阶层对立。说世家子弟天生就该高人一等,说寒门学子永远没有出头之日,说商人再有钱也是贱籍,说农民就该世代为奴。每一句话都在挑拨,都在制造仇恨。更可怕的是,文稿中还夹杂着一些扭曲的“新思想”雏形——鼓吹“人人平等”,但解释为“推翻现有秩序后,所有人都从零开始”;鼓吹“自由”,但定义为“不受朝廷管束”;鼓吹“变革”,但强调“必须用暴力手段”。
云卿辞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她翻到一页,上面写着:“科举制度看似公平,实则被世家垄断。寒门子弟苦读十年,不如世家子弟一封推荐信。这样的制度,有何存在的必要?不如彻底废除,让有能者居之——而谁是有能者?自然是认同新秩序、愿意为新主效力之人。”
她猛地抬头,看向萧煜。
“他们要在科举里安插人手。”她的声音很冷,“不是收买考官,不是作弊舞弊,而是……培养一批认同这些思想的人,让他们通过科举进入朝廷。等这些人遍布朝堂,大胤的根基就彻底烂了。”
萧煜点头:“地室里还有一张地图,标注了渗透点。州县、军营、书院……都有。”
“书院。”云卿辞重复这个词,手指攥紧了纸张。
纸张在她手中出细微的撕裂声。
她放下那叠文稿,走到另一只箱子前。这只箱子里装的是小册子,巴掌大小,便于携带和散。她拿起一本,封面是粗糙的麻纸,上面用简陋的图案画着一个被锁链束缚的人,旁边写着四个字:“打破枷锁”。
翻开内页,全是白话文。
用最直白、最煽动性的语言,重复着那些污蔑和仇恨。还编了许多歌谣、顺口溜,朗朗上口,便于传播。云卿辞看到一歌谣:“皇帝坐龙椅,百姓饿肚皮。官员收金银,穷人卖儿女。打破这世道,人人有饭吃。”
她的心沉了下去。
这种宣传,针对的不是读书人,而是普通百姓。用最简单的方式,播下仇恨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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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渊在哪里?”她问。
“在偏厅。”林羽说,“叶阁主看着。”
云卿辞放下小册子,纸张在她指尖留下淡淡的墨迹。她闻了闻手指,墨味混合着纸张的霉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令人作呕的气息——那是恶意凝结成的气味。
“带我去见他。”
偏厅里,赵文渊坐在椅子上,依然抱着那本册子。叶清风站在窗边,双手抱胸,目光警惕。老人低着头,花白的头散乱地披在肩上,身上穿着洗得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已经磨破,露出里面同样破旧的中衣。
云卿辞走进偏厅时,老人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