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祉看似顺从地接受了这一安排,但在踏进禁宫之后,他忽然道:“我要见我的副将戴松岗,还有我的长随良吉。烦劳大监派人,请这二人来见我。”
见何勿用迟疑,不敢拿定主意,神祉补充:“他们只在殿外。我有几句话要叮嘱。”
何勿用僵滞的笑意重新绽于眼尾的深痕里,“将军说哪的话,您吩咐一声,咱家这便派人去传。”
说完何勿用转身出门,教宫人把禁宫落了锁。
临走时,一直紧绷着的何勿用终于长呼出了一口浊气。
陛下的确下令暂时软禁神祉,但这提议,还是齐王殿下谨慎考量一力说服的陛下。
出于对安全的顾虑,眼下做这种决定是无可奈何的,也是最为稳妥的,神将军少不得要委屈几日了。都算是御前的心腹,大家同在陛下跟前当差,何勿用有种物伤其类之感——神祉落得这般委屈,和他羽林军大将军的职分脱不了干系。陟罚臧否,雷霆雨露,那都是贵人们一句话的事儿。
不过何勿用还是佩服神祉的。
一般人到这种境地里,只怕都已经骇得发抖了,唯恐自己也中了与力士一模一样的毒。死则死矣,还死得极为不体面,落得个为人笑谈的身后名,那真是死法里顶顶难受的了。
可这位神将军,却是丝毫看不见胆怯、畏惧和不安这种情绪的,也只有在提到“委屈了将军夫人”的时候,他的瞳仁中有过一丝波澜晃动。
“即日起,封锁禁宫,陛下吩咐,三日水米,均与未央殿同庖。”
这是为防小人作祟。
当然,一些人也不敢太明目张胆。
何勿用吩咐完,辞别跟来侍疾的太医,回往未央殿复命。
*
翌日清早,红泥与绿蚁正收拾行囊,杭忱音闲得无聊,原本打算到院子里去喂兔子,但窝边的苜蓿草已经没有了。
她预备去外边找些干软的草,把兔子喂饱再回。神祉那边没有动静,不知他上哪儿去了。
杭忱音也是走出汀香居,听到有人谈论,才知,陛下对神祉下了禁令。
在他被禁足的七日里,她一定是自由的,杭忱音一想到这只觉得松快,像是梗在心上的一块石头轰然坠地,她愉悦地步履轻快地沿着羊肠小径往前走,继续寻干草。
几叶疏影,琼枝如腻,渐老的秋光似蛰伏的温驯的鹿,阳光晒在青砖上,夹道两侧的槐树褪去深沉的绿衣,但枝条扶疏间仿佛仍有残存的旧槐花香。
从一行树影底下,徐徐步出一个人来。
羽缟宽袍,巍峨墨冠,眉眼如星。
“神夫人。”
再瞥见他的一瞬,杭忱音的脚步倏然间顿住,霎时呼吸变得滞涩。
心跳近乎漏了一拍。
她定定地目视眼前人,几乎不敢相信。
原来前日里在齐王身旁见过的人,当真是他。陈兰时。
对方的衣衫很素净,一身清缟,袖边压着一寸玄色镶边,衣领间盘踞着淡淡的菊花暗纹。
面容皎白,温其如玉。眉目鼻唇,均与当年一般模样,但随着时日推移,好像褪去了旧时的那丝青涩,脸型轮廓变得清晰而明朗。
“是你。”杭忱音的心恢复了跳动,并且激烈地跳动起来,不受控制。
他站在那片树影底下,水墨丹青似的眉眼含了一丝轻嘲。但陈兰时这个人,就连嘲讽别人时,看起来都是那样温柔,春水似的眼波温柔得像是能引人溺毙其中。
“两年不见。别来无恙。”
他大抵知道什么是杭忱音痛点,便径直踩在她的痛点上,微笑重复。
“神夫人。”
杭忱音怔了一怔,一声声“神夫人”将她拽回现实,胸口像是被回忆的尖刃毫无迟疑地精准捅入。
脑中万千光影纷至沓来,一页页闪过。
眼眶也不受控制地湿了起来,她死死地将那股艰涩的热流抵回了眼眶,尽可能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的未能释怀。
“你别这样叫我……”
对方轻嘲,偏过视线,对她眼底久别重逢时浓烈的情绪视若无睹,“为何,难道嫁给神祉——国朝首屈一指的悍将,弱冠便要封侯的神将军,你也不快乐么?”
肉色薄唇,看上去温热潮湿,吐出的字却是如此冰凉。
“阿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