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薇把最后一个文件柜的抽屉拉出来的时候,灰尘扑了她一脸。她没躲,也没咳嗽,只是站在原地,任那层灰落在睫毛上、唇边,像一层薄雪。
办公室空了大半。
桌椅搬走了,墙上的奖状摘了,连空调外机都拆了根螺丝。这间曾经挂满“年度最佳经纪人”“金牌推手”称号的房间,现在只剩下一地胶带印和几颗钉子头。她的助理昨天就辞职了,合同到期,不续。临走前只说了一句:“姐,你也歇歇吧。”
她没拦,也没说话。
今天是周五,下午三点十七分,和上周警局做笔录的时间一模一样。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光秃秃的地板上,反出一道刺眼的白线。她蹲下身,开始清最后一格储物柜——最底下那层,常年锁着,钥匙早就丢了。
她用卡撬了半天,锁芯“咔”地一声崩开。
里面没有合同,没有账本,也没有那些年她藏起来的明星黑料u盘。只有一卷红布,裹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像是谁怕它沾灰,特意包了一层又一层。
陈薇的手顿了一下。
她认得这布料。
是横幅专用的那种涤纶绸,便宜、显色、扛风,但一洗就皱,三年前批市场三块钱一米。她亲手挑的,还跟老板讲价讲到两块五。
她解开橡皮筋,慢慢展开。
红布抖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的樟脑味冲了出来,混着纸张受潮后的霉气。布面上几个大字,金粉已经剥落大半,可还能看得清:
没有捧不红的星
字体是喷绘的,当年她让广告公司做了加粗描边,说是“要够狠,够宣言”。背景打了渐变金,边角贴了亮片,晚上打灯能闪瞎人眼。这横幅挂在她第一间工作室的墙上整整七年,从城中村的隔断房,挂到cbd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
后来公司做大了,装修升级,她说要“去浮躁”,才把它收进柜子。
没想到,竟一直留到了今天。
陈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地板这头爬到了那头,久到她膝盖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布边起球的地方。
她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就是很平常地,像看到什么荒唐事那样,笑了。
“没有捧不红的星?”她低声念了一遍,声音干得像砂纸擦过木头,“那你现在算什么?被自己捧起来的人,反手送进警局的笑话?”
她没哭,也没激动。情绪像是被抽真空了一样,平得离谱。
可就在这一片平静里,她突然伸手,抓住横幅一角,猛地往两边一撕!
“刺啦——”
布料不算结实,但也不算脆,撕开时出一种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扯破一件旧衣服。金粉簌簌往下掉,在阳光里飞成一小片尘雾。
她不停手,再撕,横成条,竖成片。动作越来越快,像在剁饺子馅。碎片落在地上,有的打着旋儿飘,有的直接瘫成一团。她撕得认真,连角落里藏着的一小段缝线都不放过,硬是用指甲掐断,扔进废纸篓。
最后只剩下一个角,上面还连着挂钩。她捏着那点残布,喘了口气,低头看着满地狼藉。
红布条铺在地上,像一场退潮后的海滩,只剩下些零碎的贝壳和泡沫。有块碎片上还粘着半颗亮片,反射着光,一闪一闪,像在嘲笑她。
她蹲着没动,盯着那点光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错了……我一直都错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不像忏悔,倒像是第一次学会音的小孩,在笨拙地拼读。
“我以为只要热度够高,人就能红。只要话题不断,资源就会来。只要我把你们一个个推上去,踩着别人的名字站稳,我就赢了。”她顿了顿,手指捻起一片碎布,“可赵阳那天站在警局里说‘我不想再骗自己了’的时候……我才现,我才是那个,骗了所有人的人。”
她没提名字,也没说是谁。但她知道她在说谁。
那个穿校服的男孩,用颤抖的手交出录音,说他梦见他妈烧了他的海报。
那个她以为只是工具的棋子,反而比她更早看清了真相。
“我帮你付医药费,你帮我做事。”
“我给你进核心群,你替我帖。”
“我让你当指挥官,你替我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