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设白明没有当机立断地和母亲立刻改变出行方式,没有靠他朋友亚尔曼的关系乘上范德伍森家族的船只;
假设白明和母亲没有挺过那近乎噩梦的五个小时的太平洋雷暴,没有在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的东北找到寄宿避寒的一家好心人。
或许,如今的白明,早已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白明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瞳孔深不见底。
日光自窗棂直直射入,他瘦削的侧颊显示出一种薄刀般的质地,骨骼皮肉上的每个转折和弧度,都闪着寒冷毕现的微光。
当年在黑船上的那个孩子只有九岁,弱小幼稚、无能为力,除了憎恨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如今这个孩子已经长大,带着刻骨铭心的蚀血之仇,从地狱回来了。
呯!的一声大门关上,力度大得连地板都为之一抖。
霍权下意识地回头去看白明,后者脸色简直难看得可怕。
“白——”
白明忽地兀然奋力挣脱起来,硬生生把手腕从霍权掌心里一寸寸拔出来,随后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卧室。
邦的一声巨响,霍权用手死死抵住骤然被甩上的房门,另一只手强行拽住白明,嘶哑道:“等等!”
白明狠挣了两下,都没办法再次甩掉霍权,只能一声不吭地僵立在原地,身躯坚冷得就像一块石头。
“我父亲说的话只是他一厢情愿,没有人能干涉我的决定,他对你说的那些根本不用放在心上。”霍权死死盯着白明的后脑勺,“至于那个女人你更不用在意,我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是我的继母,A国著名金融政治家族的直系后裔,对我只有敌意没有——”
“请你放开我。”
“白明!”
“放开我!”
霍权一愣,触电般慢慢放开了白明的手。
白明站在卧室门前,背对着霍权,身影拔长而孤寂,昏暗的光影似乎要将他尽数吞没。
“出去。”他疲倦地说,语气像燃尽后一地荒芜的死灰,“霍权,请你出去。我需要一些时间调整一下,我想独自待一会儿。请你别打扰我,行吗?”
房门被轻轻合上,霍权面对着坚硬的门板,慢慢攥紧了双拳。
那堵无形的墙又出现了,深如天壑,冷似冰川,无声横亘在霍权和白明之间,隔绝了一切曾经的温柔、恬静和安宁。
昨日他们还在秀丽盛大的花海里牵着手漫步,在悠扬靡丽的别墅里依偎着交颈而眠,连每一个空气因子都满溢着温馨幸福,美好宛若梦境。
那些时光如同镜花水月,终于在现实的洪流下锵然碎裂,在心中最空荡、寂寥和晦暗的地方,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酸涩、懊恼与伤感如潮水漫过胸膛,几乎要带走他全身的热度。
霍权从生下来到现在,一直都是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他很少遭遇过挫折,一时失利受伤只会让霍权变得更加强悍和好战;但凡让他吃瘪过的人,全都会被他连本带利地加倍报复回去。
他从未有过如此挫败无力的时候,面对白明,霍权一点办法都没有。
强硬也好,威胁也罢,每当他以为他们的关系能更进一步时,都会惊觉所谓的温柔美好只不过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白明一直在高耸的王座之上,淡漠难以撼动,坚冷不可触及;而他只能在千里冰封的大地上仰望着那抹影子,强行恳求地追寻着白明哪怕一瞥的瞩目。
霍权一寸一寸地抬起手,手掌覆在冰冷的门板上。那寒意似乎要径直钻进骨髓里去,啃噬他的血肉,冻结他的呼吸。
他闭上了眼,高大健硕的身影如一座沉默的山,静止一动不动。
一门之隔,如咫尺天涯。看似触手可及,却始终遥不可至。
“……抱歉”,霍权低声说,“如你所愿。”
门内没有任何回音,死寂如空旷地狱。
听着霍权离开的脚步声,白明慢慢地放下了捂在口鼻上的手。
昏黄的灯光下,他静静地盯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背,湿痕交错纵横,逐渐将热气带离皮肤,只剩下刺骨的寒冷。
是泪水吗?他为什么感受不到自己流泪了呢?
还是因为痛苦太过狰狞,背叛太过惨烈,那把插在心脏的刀滋生出腐烂的锈痕,侵蚀着他千疮百孔的心,而他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了呢?
——京城付家的二小姐。
名门闺秀,出身高贵,曾经盛极一时的军|政界当权显赫。
门当户对,真是门当户对啊。
白明垂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忽然感到了一阵从未有过的轻松解脱,像连皮带肉地割下一块儿疮疤,鲜血淋漓,无比畅快。
都是一样的。别如雪也好,别似霜也好,我那负心冷漠的父亲也好,口口声声说着爱我、强迫着我留在他身边的霍权也好。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都没有区别。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当我呕心沥血亲手复仇雪恨的时候,当我将应得报应的人全都拖下人间地狱的时候;
当刀刃相见的这一天终将来临的时候,当一切都走向狰狞惨烈的终结的时候。
这双手,便不会颤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