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睡觉了吗?”
白明垂下目光,静静地看着霍权,睫毛在眼窝落下阴影。
难以言说的思绪在眼底流淌而过,挣扎、犹豫、茫然扑闪在情绪的河流中,仿佛激荡的浪花,下一刻就重新被水流掩盖带走,如同从未出现过。
他慢慢地、非常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嗯。”
霍权轻轻地搓着白明的手腕,感受着他冰凉皮肤下骨骼的走向,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如果你真的想和我说什么,别藏着掖着,好吗?”
白明的瞳孔似乎颤抖闪烁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道:
“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想起我的——我的母亲。”
感受到白明的指尖颤动了一下,霍权心脏猛地一跳。
汪秘书的劝告、冯家乐的支招,以及一堆从网上看来的、不知真假的恋爱关系处理小妙招,如同水库开闸般狂灌入霍权的脑子里。
他从心里觉得,以往任何一次性命攸关的商业决策、精密惊险的算计谋划,都没有此时此刻来得让他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大脑高速运转到了极致:
“伯母会没事的。李院长告诉我,颜阿姨的情况比较稳定,近期没有再恶化。研究院那边也派人过来考察情况,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会没事的。别担心。”
——你可以依靠我,相信我,我会帮你承担这一切。
霍权的性格使然,他最终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再次低下头,唇瓣轻轻碰了一下白明的手背。
这次他亲吻的时间格外长,连呼吸都格外小心翼翼,像触碰一个温柔的、微渺的、转瞬即逝的幻梦。
白明似乎真的愣了一下,指尖慢慢蜷缩起来。
“你……”他缓缓开口,犹疑道,“你这么的……是因为你的母亲……”
“或许是吧。”
霍权微微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充斥着难言的苦涩。
“正因为我很早就失去了我的亲生母亲,所以我不想要你也感受这种痛苦。”
他抓起白明的手,吻了吻手背。
“在霍家长大,在我父亲和别如雪的手里过活,那段往事真是糟糕,糟得我都不愿意去回忆……虽然我仍旧衣食不缺,也没有人敢虐待我,但人都是能感受到周遭的氛围的。”
“人们察言观色,紧盯着我父亲的喜怒好恶,随后都在往新的当家主母那里靠拢。特别是霍翔出生之后,我这个失去母亲的长子的地位,就变得更加微妙。在这个门楣里,如果不能为身边的人带来好处,或者没有前途和指望,他人只会毫不留情地抛弃你、离你而去。”
白明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一度非常痛恨我父亲。我母亲去世一年不到,他就娶了别家的小姐,就这么把他的发妻遗忘在过去,无情得叫我心里发寒。”
“后面我卯着一口气和我父亲斗,最后赢过了他,从他手里夺走了他从前能够耀武扬威的一切;与此同时我发现了别如雪的动作,这十几年来她一直在霍家的产业里安插人手、转移财产、做账做空。”
白明的瞳孔倏然紧锁,只听霍权叹了口气,说:
“这个时候,我只觉得悲哀。”
“我替我父亲感到悲哀,因为他并不是一个顶尖的聪明人,自大和自傲让他输得彻彻底底,就连身边人多年的算计都看不清。当我看着父亲和我母亲以往经营的产业成为他人的嫁衣,落到了别氏家族的口袋里,我则产生了从所未有的……愤怒,以及怀疑。”
“我怀疑我母亲的车祸和别如雪脱不开关系——因此我发誓,我会找到真相,我会把一切都讨回来,算上我母亲的份。”
如果霍权此时关注白明的表情,就会发现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度苍白,眸中光影闪烁,浑身紧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车祸……续弦……转移财产……
相似的套路,相似的阴谋。几乎如出一辙的故事,周而复始地发生在了霍家!
“你恨你继母,是吗?”白明死死握住颤抖的手指,指甲深深切入掌心。
“算不上。”霍权冷淡地闭了闭眼,“我非常厌恶她,别如雪还没有资格让我恨……至少在我找到母亲车祸的证据前。”
“……你想过报复她吗?”
霍权沉默了数秒,指腹慢慢地揉搓着白明的手腕,说:“把她赶出权力的中心,让她经营数年满盘皆输,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是我对她的报复。”
不知是否是错觉,霍权听到白明很轻地“呵”了一声。
“这样吗?”白明疲乏地揉了揉眉心,语气似乎变得有些……挖苦,“像你们这样的家族产业,主母的金融财产受创,不会影响整个集团的平稳?”
“所以,我需要时间。”霍权意外地愣了一下,白明居然对其中的门道有所了解,继而想到他现在可能正在用别如雪的数据研究量化项目,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说,“必须要慢慢地把她的触须从集团里剥离出来,这事儿不能急。”
“如果急了,会怎么样?”
霍权英俊的面庞倏然一顿,疑惑地看着白明。
白明垂下眼,淡淡道:“如果你斗败了,怎么办?”
“我不会失败。”
“或许从前我还有一切重来的勇气,但现在……我已经没有失败的余地了。”
“因为我有了你。”
霍权的神色无比认真,那种严谨的表情在他不可一世、气势凛然的英俊面容上出现,有些反差的好笑,却虔诚得没有一点掺假,让白明的心不知为何跳空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