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芥芥也笑了,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也许它在说‘别吵,我要睡觉。’”
让俯身,嘴唇贴近她的腹部,轻声说“晚安,小家伙。好好长大。”
那一刻,芥芥忽然明白了什么是家——不是房子,不是墙壁,不是屋顶。
而是在雨夜里,两个人、一个未出世的生命,在黑暗中互相依偎,聆听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孕七月时,芥芥的身体变得沉重,走路需要扶着腰。医生说她有些水肿,需要多休息。让从兵团申请了更多的假期,几乎整天陪在她身边。
他们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芥芥的腹部高高隆起,像一座温柔的小山。
让会把耳朵贴在上面,听里面的动静——心跳声,羊水流动的汩汩声,还有偶尔的踢打声。
“它在打拳。”有一次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说,“以后说不定能当个拳击手。”
“像你一样结实就好。”芥芥抚摸着他的头,动作温柔。
“不,要像你一样聪明。”让握住她的手,吻了吻掌心,“像你一样坚强。”
孕八月时,芥芥开始准备生产的东西。
小小的摇篮,柔软的襁褓,几件缝制好的婴儿衣服。
让在墙上钉了一个简易的架子,上面放着他从墙外带回来的小东西——一块光滑的石头,一枚奇特的羽毛,一小袋彩色的沙子。
“等它长大了,我要带它去看墙外的世界。”让说,手指抚过那些小物件,“看巨大的湖泊,看奇形怪状的岩石,看谏山最后看到的那片蓝色。”
芥芥站在他身后,手放在隆起的腹部。“它会害怕吗?”
“也许会。”让转身,搂住她,“但我会告诉它,恐惧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恐惧而停止前进。我会告诉它,它的两个父亲都曾直面恐惧,然后选择了前进。”
芥芥的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两个父亲……”
“嗯。”让的手也放在她腹部,“两个父亲。一个给了它生命开始的可能,一个给了它生命延续的可能。两个人都爱它,只是用不同的方式。”
这个定义如此简洁,如此温柔,让芥芥忽然觉得,也许一切真的可以这样解释。
也许这个在罪恶感中孕育的生命,真的可以拥有两份父爱——一份在记忆中永恒,一份在现实中守护。
孕九月的一个傍晚,芥芥在缝制最后一双婴儿袜子时,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宫缩。
这次不是假性的,疼痛从腰部蔓延到下腹,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用力拧绞她的内脏。
她倒吸一口冷气,针扎破了手指,一滴血珠冒出来,染红了白色的棉布。
“让……”她呼唤,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
让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声音立刻冲进来。看到她的表情,他立刻明白了。
“要生了?”他的声音也绷紧了。
芥芥点头,汗水已经浸湿了额。“叫……叫接生婆……”
让冲出屋子,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暮色中。
芥芥独自一人躺在床上,疼痛一波波袭来,像潮水拍打礁石。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尖叫出来,手指紧紧抓住床单,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窗外,最后一丝夕阳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然后是沉郁的蓝黑。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冷漠地注视着人间的痛苦与新生。
接生婆很快来了,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妇人,双手粗糙但动作麻利。
让被赶出房间,只能在门外焦急地踱步。
每一次听到芥芥压抑的痛呼,他的拳头就握紧一分,指甲陷入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痕迹。
时间缓慢地流逝。
月亮升起来了,圆而明亮,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悬在夜空。
让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谏山的脸——不是死前痛苦扭曲的脸,而是训练兵时期,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的脸。
“如果你在……”让低声说,声音几乎听不见,“你会恨我吗?还是……会祝福我们?”
没有人回答。只有房间里传来的痛苦的呻吟,和接生婆沉稳的指令声。
午夜时分,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夜空。
让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因为紧张而僵硬。门开了,接生婆抱着一个用柔软襁褓包裹的小小包裹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但欣慰的笑容。
“是个男孩。”她说,“很健康。母亲也平安。”
让的手颤抖着接过那个包裹。
里面,一个小小的脸皱成一团,眼睛紧闭,嘴巴张开,出响亮的哭声。
皮肤还带着新生儿的红润,头顶有一层细软的绒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让的声音哽住了,“他像谁?”
接生婆笑了。“刚出生的孩子都一个样。过几天才能看出来。”
让抱着孩子走进房间。芥芥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汗水浸湿了头,但眼睛亮得惊人。她伸出手,让将孩子轻轻放在她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