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青禾便靠这几本书消磨时光。她看得不快,一天翻个十来页,权当解闷。
《闲情偶寄》里讲饮馔的那几章她看得最仔细,李渔谈吃谈得别出心裁,什么“蟹之为物,至美至鲜”“笋之一物,可素可荤”,看得她好几次让宋妈妈和吴嫂子按书里的法子试着做。
宋妈妈做了两回,头一回是蟹粉豆腐,可谓是大获成功,青禾难得的吃了一整碗饭。第二回是糟鹅掌,吴嫂子说这个她拿手,抢过来做了,倒也做得不错。
只有一回,李渔讲了一道“四美羹”,用莼菜、鲈鱼、蟹黄、鸡丝四样合炖,青禾照着方子让吴嫂子试了一回,端上来一尝,吴嫂子自己先皱了眉头,说这莼菜性寒,姑娘身子重不该多吃。青禾只得讪讪地放下了勺子。
《西湖梦寻》是她最喜欢的。
张岱的文字干净,写西湖不堆砌词藻,只是淡淡地讲哪里有个亭子,亭子旁边有棵什么树,树下曾经有什么人在那里喝过酒。
青禾看着看着,便想起了她在杭州的宅子。赵木根在信里说,宅子在吴山脚下,推开后窗能望见吴山的山脊线,往东走一炷香的工夫就是清河坊,青薇堂杭州分号便开在那里。
她那时候买这宅子,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可现在再看,那条退路倒像是另一个家的方向了。
冬月里天越短了。
过了申时日头便斜得厉害,光线从窗棂里投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金黄格子。青禾看书的时辰便也缩短了,怕伤眼睛,只趁着午后那一个时辰翻几页。
蘅芜给她在窗下铺了厚厚的坐褥,又搁了个矮几,手边放一盏红枣茶,青禾成日里便窝在那里,肚子圆滚滚地顶在矮几前头,看两页书便停下来揉揉腰,或者把手放在肚子上,等着里面那个小东西踢她一下。
有时她看着书会忽然想起胤禛。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想,只是想他在做什么。是在户部看堆成山的奏销册子,还是在他的外书房里和戴铎他们密谈。但她不会放任自己想太久。
想多了就容易变成等人,等久了就容易变成怨,怨久了就什么都没意思了。
她青禾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片子大得像撕碎了的棉花,扑簌簌地往下倒,到傍晚时院子里已经积了半尺厚。
宋妈妈怕灶房的烟囱被雪堵了,和吴嫂子两个人踩着梯子上去疏通。含英和小喜在院子里扫雪,扫了不到半个时辰又积一层,冯嫲嫲说别扫了,等雪停了再说。
青禾坐在炕上,身上裹着一件玉色的夹棉褙子,脚边搁着个铜脚炉,脚炉里埋着炭灰,热气从铜面上的镂空花纹里透出来,暖洋洋地烘着她的脚心。
她手里拿着那本《唐人小说》,正看到《南柯太守传》:淳于棼在大槐安国做了一世荣华富贵的梦,醒来却现不过是槐树底下一个蚂蚁窝。她看完这一篇便把书合上,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出神。
蘅芜端着一碗热热的牛乳进来,见她愣,轻声道:“姑娘,趁热喝了吧,里头加了杏仁粉,冯嫲嫲说这个喝了夜里睡得安稳些。”
青禾接过碗用双手捧着,热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她低头喝了一口,牛乳浓滑,杏仁的香味淡淡的,不腻。
“今儿个什么日子了?”她问。
“冬月三十。”蘅芜说,“明儿个就是腊月初一了。”腊月了。再过一个月便是春节。这孩子在正月末二月初便要落地,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了。
青禾放下碗,把手放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恰在此时,肚子里的小东西蹬了一下,力道不小,把她的肚皮顶得往上一鼓。青禾笑了,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那个鼓起来的地方,小家伙像是回应似的,又蹬了一下。
“都腊月初一了,你爹还不来。”她轻声对着肚子说,语气里没有埋怨,倒像是在讲一件寻常不过的事,“不过没关系,你娘我早习惯一个人过日子了。”
蘅芜在一旁收拾碗盏,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看了青禾一眼,终究没说什么。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屋檐上,落在槐树的枯枝上,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和窗外的漫天大雪隔成了两个世界。青禾重新拿起那本《唐人小说》,翻到下一篇,是《枕中记》。她笑了一下,又是黄粱一梦,今儿个倒是跟做梦的故事杠上了。
她终究是没看下去,只把书搁在炕桌上,扶着腰慢慢躺下来。肚子里的小东西还在动,像一尾鱼在深水里缓缓游着,偶尔甩一下尾巴。青禾闭上眼睛,手掌贴在肚皮上,感受着掌心底下属于另一个生命的微小律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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