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漏夜前来,是在除夕这日的亥时三刻。
外头的雪扑簌簌下了一整日,到夜里也不见停。梆子已经敲了三更,青禾正歪在炕上迷迷瞪瞪地犯困,手里那本《西湖梦寻》已经第三次滑到肚子上了。
这几日脚肿得厉害,冯嫲嫲给她在腿下垫了两个荞麦壳的枕头,把两条腿架得老高,倒比坐着舒坦些。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红通通的,宋妈妈端了一碟蜜渍梅子搁在炕桌上,青禾捏了一颗含在嘴里,酸的,倒也提神。
蘅芜忽然掀帘进来,低声说了句姑娘,王爷到了。
青禾还没来得及撑着坐起来,门帘便从外头被人掀开了。
胤禛挟着一身风雪跨进来,肩头和帽檐上都是没化尽的雪粒子,玄色哆罗呢斗篷的领口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里头靛青色暗花缎袍服的前襟。他照旧没让青禾起身行礼,自己在炭盆边站了一会儿,把身上的寒气烤散了,又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雪水,才走到炕边坐下。
青禾难得仔细端详他的脸。
他瘦了些,眼下那两团青灰比上回来时更重了,鬓边的白在烛火底下看得格外真切。可他身上的衣裳倒是齐整,团龙朝服的领口翻出紫貂风毛,腰间黄带束得端正,显然是刚从什么正经场合脱身出来。
“今儿除夕,王爷怎么到这儿来了?宫里不设宴?”
胤禛摆了摆手:“明日开始便要连轴转了,后头几天抽不出身。”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皇阿玛今日下了旨,正月二十二,遣我去祭永陵、福陵、昭陵。”
青禾愣了一下。永陵、福陵、昭陵,那是关外三陵,祭的是清朝开国的列祖列宗。就算是她这个没什么文化的宫女,这个差事的分量她也是清楚的。
而且还在正月里便要出关祭祖,这其中的意味只怕所有人在听到旨意的那一刻便开始揣度了。朝堂上的风往哪边吹,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
青禾把手边那碟蜜渍梅子往他那边推了推:“那得走多久?”
“来回大半个月。关外雪大,路不好走。不过也无妨,年年腊月正月经手的差事,比这难走的多了去了。”
胤禛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青禾架在枕头上的两条腿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青禾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她的一双脚背肿得圆鼓鼓的,踝骨都已经看不出来了,小腿按下去就是一个白印子,半天弹不回来。她自己也知道这模样不好看,可眼下也顾不上了。
“不是什么大毛病,孕晚期常有的。冯嫲嫲每日给我用热水泡脚,泡完了蘅芜再揉一遍,能好些。”
胤禛没有接话,他把手里的茶盏搁下:“这两日我便让大嫲嫲过来,生产前就住在西直门,不回王府了。”
青禾愣住了。把大嫲嫲留给她一个连府都没进的外室这传出去,王府后院里那些人怕是要翻了天:“王爷,这不合适”
“不合适的事多了,不差这一桩。”
青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想说其实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想说她一个人在宅子里有蘅芜冯嫲嫲宋妈妈吴嫂子还有采薇,不会有什么事。可看见胤禛说这番话时认真的神情,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活了两辈子,唯独在胤禛这里,她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求。
“大嫲嫲呢?她老人家愿意?”
“她已经在厢房歇下了。明日起便住在这儿,直到你出月子。”
事已至此,也不必多说了。自己扛着一个肚子在西直门待产,本就有够扎眼的了,也不差这一桩。
青禾又问了几句祭祖的事。胤禛简单说了说:正月二十二启程,祭永陵、福陵、昭陵,全程约大半个月,由太常寺备办祭品祭文,礼部派员随行。关外三陵是清朝的龙兴之地,顺治朝定下的规矩,每年由皇帝亲祭或遣皇子代祭,康熙早年亲赴关外祭祖,近年来体力不支便交由皇子代行。
青禾心里惦记着明日便是春节,又聊了几句便催他回去。胤禛站起来,在炕边站了片刻,低头看了她的肚子一眼。那肚子大得让人看了都有些害怕,把鸦青色的袄子撑得浑圆。他伸手把手掌贴在圆弧的最顶端,停了一会儿。肚里的小东西大约是感觉到了外头掌心的温度,懒洋洋地蹬了一下,把他的手掌顶得微微一弹。
“孩子的东西够不够?”他收回手,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青禾想了想,说差不多了。
胤禛嗯了一声,将斗篷重新系好,掀开门帘走了出去。苏培盛一直在外头候着,赶紧上前把手炉递过去,又将灯笼挑高了些。胤禛走到廊下,雪花立时落了他满头满肩,脚下的雪已经没过了靴底。
大嫲嫲站在厢房廊下,身形在雪地里站得笔直。她朝胤禛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便转身进了厢房。金桂已经把她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妆匣、衣物、被褥,连惯用的那把紫砂壶都带了来。这是打算长住的排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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