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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第1页）

&esp;&esp;靳明却看清了，原来刚才那沉闷的撞击声是……

&esp;&esp;“刚才摔的是你？”他压低声音问。

&esp;&esp;“没事。”忆芝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镇定地摇摇头，“我自己没站稳，他不是故意的。”

&esp;&esp;不是故意的。

&esp;&esp;这轻飘飘的几个字，抽走了所有可以指责、可以怨恨的余地。父亲确实没有恶意，他刚才只是惊慌、失控。他咒骂、推搡她时，甚至不知道她是谁。

&esp;&esp;他很可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esp;&esp;所以她不能急躁，也没有人可以埋怨，甚至连愤怒都成了奢侈。她只有小心、隐忍，把所有惊惧与疼痛往肚子里咽。

&esp;&esp;“不是故意的”，恰恰是这件事里最伤人的地方。

&esp;&esp;老人已经走远，由护士陪着慢慢往餐厅的方向去。最后一缕斜阳从窗子倾进来，将每个人的身影拉得细长，缀在身后仿佛拖拽着千斤重量。

&esp;&esp;忆芝低头从包里翻出钥匙，轻轻拉了靳明一下，“我们走吧。”

&esp;&esp;她手还在抖，钥匙叮地一声落在地上。她怔怔地盯着那串钥匙，脚微微动了动却又停住，根本没反应过来该怎么捡。

&esp;&esp;“回去我开吧。”靳明伸手扶住她，弯腰捡起钥匙。

&esp;&esp;回去的路上，忆芝陷在副驾驶座位里，一言不发，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场风暴里耗尽了，只剩下一片空茫。她没有哭，可那种抽空了所有情绪的安静，比崩溃更令人心慌。

&esp;&esp;靳明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她。这一次，连他的掌心都是冰凉的。

&esp;&esp;过了好一会儿，还是她先轻轻动了下手指，回握住他，“我爸他……平时真的挺温和的。刚才那种情况是‘日落综合征’，很多他这样的病人，到了黄昏都会有些混乱、焦虑，有时候……还会有点暴躁。”她简单地解释着，带着近乎麻木的专业，“他好久没这样了，今天可能是因为聊起太多以前的事，刺激到了关于我哥的记忆。”

&esp;&esp;“……吓着你了吧。”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轻得碎在空气里。

&esp;&esp;“别这么说。”靳明立刻打断，扣紧她手指。

&esp;&esp;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更不应该由她来自责。

&esp;&esp;“他记得四合院里那两棵树。”他苦笑了一下，“我当时还以为……这病也许没那么严重。”

&esp;&esp;“以后我陪你一起来。”

&esp;&esp;他说得真诚又笃定，本想补一句“等我跟叔叔混熟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人那双茫然的眼睛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现在才真正体会到，她独自一人守着那厚厚一摞“杭州来信”，到底有多孤独。

&esp;&esp;红灯时，他斟酌着开口，“他现在住的地方……看着还算规范，就是通州太远了，你每次来回跑太辛苦。市区应该也有不错的疗养机构，我们可以把叔叔转过去。”

&esp;&esp;他思索着，继续规划，“或者，如果你和阿姨觉得在家更好，咱们找一处清静点的别墅，请专业团队24小时看护，费用的事你完全不用考虑。”

&esp;&esp;“咱家穷得只剩下钱了，你忘啦？”见她始终不出声，他晃了晃她的手，说了句玩笑话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esp;&esp;忽然又想起什么，“要不，就接到四合院去？那边一直空着，有院子，离你家就两条胡同，阿姨可以随时过去。他还记得不少以前的事，老邻居们都在，多些人陪他说说话，说不定……更好。”

&esp;&esp;车窗外，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从忆芝空洞的视线前滑过。她坐在那里，侧脸沉在车窗边的暗影里，整个人像是被这个下午吞没了，只剩下一抹单薄的影子。

&esp;&esp;许久，她终于回过神来，缓缓看向他，笑容温吞，

&esp;&esp;“谢谢啦……”她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esp;&esp;“现在这地方，是专门做认知症照护的，已经算很好了。一个月一万多，也还行，我爸退休工资，我和我妈再各贴一点儿，就够了。”

&esp;&esp;她顿了一下，笑容变得越发无力，“就算真给他换到五星级酒店，他也感受不到了。”

&esp;&esp;靳明把她的手牵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掌心包住她手指。

&esp;&esp;“之前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怕我介意？”

&esp;&esp;“没有——”她摇了摇头，拖长了音调安抚他，“你挺忙的，而且……我自己也能应付。”

&esp;&esp;不知是哪一句，忽然戳中了靳明心中那根不安的弦。她又开始谢他，客气且疏离，一瞬间他们仿佛又回到了“试试看”的关系。

&esp;&esp;一个可怕的念头猝然击中他——她从一开始的若即若离，始终不让他真正靠近，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件事？

&esp;&esp;“忆芝，你一直一个人扛着这个，很辛苦吧？”他的声音沉下来，充满了心疼，“每个人都会老，都会生病，这不是什么需要羞于启齿的事。况且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们在一起，你得让我和你一起面对。”

&esp;&esp;忆芝没有回答，只是一只手撑着额角，指尖遮住眼睛。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底的酸涩。

&esp;&esp;车外的夜色愈发浓重，将两人包裹在一片寂静而沉重的迷雾里。

&esp;&esp;靳明在真心实意地、用他所能想到的全部方式，为她提供资源、解决问题。在他的认知和经验里，几乎没有无法解决的难题。直至此刻，他仍以为她把父亲的病情隐瞒了这么久，是出于羞赧，是怕麻烦他，是担心他也会如世人般，将家有这类病人视为负担，视为择偶的禁忌。

&esp;&esp;如果真相仅仅如此，该有多好。

&esp;&esp;照顾一位患病的父亲，纵然耗时费力、花费金钱，却终究是能被化解的难题。

&esp;&esp;而再往前一步，那个她深埋心底、无法与任何人共担的隐忧，才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真正的绝境。

&esp;&esp;绝境面前，没有解法，所有人都只能面对。

&esp;&esp;车驶进地库，熄了火，冷白色的灯光打在挡风玻璃上，他们谁都没下车，只是沉默地坐着，像在等一场大雨下完。

&esp;&esp;“靳明。”

&esp;&esp;她忽然开口，声音轻飘得如同呓语，却让他整个人猛的一颤。

&esp;&esp;“阿尔茨海默症，分两种，一种是散发型，大多七八十岁才会随机出现。”

&esp;&esp;她的语调平缓得可怕，机械地如同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医学科普。

&esp;&esp;“而另一种……是早发型的，而且大多是家族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