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忆芝心里某处轻轻一抽,泛起细密的疼。
&esp;&esp;他们都是被某种东西困住的人,于她而言,是晦暗不明的未来,而对他来说,是渐行渐远的曾经。
&esp;&esp;走出仓库,靳明忽然换了种语气,刻意放轻松,“你说这地方……干点什么好?餐厅,还是画廊?”
&esp;&esp;也许真的该改一改了。
&esp;&esp;这地方,留着也没意义。一块地,一堆废铁,一点早就没人记得的旧账。
&esp;&esp;上市也好,砍项目也好,未来是什么样子,早就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了。
&esp;&esp;要不,就顺着吧,就随他们去吧。
&esp;&esp;忆芝站在他身边,和他一同看着那个破仓库。陈旧的红砖墙已经褪色斑驳,卷帘门的边角也生了锈。
&esp;&esp;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esp;&esp;不是为了真的听一个答案,只是因为太累了,想找个地方顺势倒下去。
&esp;&esp;那是一种近乎投降的信号,他打算放弃那份不被理解的坚持了。
&esp;&esp;忆芝太懂得“放弃”是一种什么滋味。当她看着自己的至亲,被阿尔茨海默症缓慢地、无情地剥夺掉他们所珍视的一切——记忆、能力、人格、还有爱,“放弃”就无时无刻不在她耳边低语。
&esp;&esp;放弃规划长远的未来,放弃建立深厚的羁绊,放弃幻想一个在概率中翻盘的自己。
&esp;&esp;可“放弃”,从来都不是潇洒与一身轻松的代名词。
&esp;&esp;一个人若从未在乎过,便谈不上放弃。但凡需要咬牙舍下的,都是曾全心全意握紧的。那是一种割舍,是无论时隔多久再回首,胸中都会泛起的遗憾。它不是在诸多道路中的从容选择,而是亲手堵死了自己最想走的那条路,再钉上一块牌子:此路不通。
&esp;&esp;正因为深知“放弃”背后的这份悲凉,忆芝比任何人都明白——
&esp;&esp;“坚持”,才是一种最勇敢的抵抗。
&esp;&esp;“就这样留着吧。”
&esp;&esp;她转头看向靳明,目光沉静却坚定,声音如一颗石子投入寂静的湖心。
&esp;&esp;靳明微微一怔,看向她。
&esp;&esp;“就这样,破破烂烂的,留着。”
&esp;&esp;“把它变成餐厅或者画廊,那它就只是任何一个有钱人都能拥有的一份产业。”
&esp;&esp;“但现在这样的它,才是你的一部分。”
&esp;&esp;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凿进靳明的心里,
&esp;&esp;“你都说了,能留下的东西本来就不多。自己亲手弄丢的,最可惜。”
&esp;&esp;这句话,她说的是仓库,是他的理想。又何尝说的不是她自己正小心翼翼守护的,不敢宣之于口的真心。
&esp;&esp;靳明闭了闭眼睛。
&esp;&esp;每年做财报时,白屿晨,cfo,还有一些别的人都会问他:这个地方要不要处置,算哪类资产,要不要重新规划?
&esp;&esp;在他们眼里,这是黄金地段的商业物业,不拿来生钱,就不是生意人的做派。
&esp;&esp;从来没人说过,这里就该这么留着。
&esp;&esp;除了她。
&esp;&esp;他所有关于妥协的无力感,在这一刻,被她轻轻的一句话托住了。
&esp;&esp;她撑住了他差点垮掉的世界。
&esp;&esp;月光下,他看着忆芝,仿佛第一次真正穿透她总是无所谓的外表,触摸到了那底下深藏的、坚韧的、甚至悲壮的灵魂。
&esp;&esp;此时的靳明并不知道,忆芝究竟是走过了怎样的路,才淬炼出这份与周遭一切功利计算格格不入的透彻。
&esp;&esp;他只知道,他未来人生的最终答案,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esp;&esp;他转过身,轻轻抱住她,下巴搭在她肩上,呼吸轻浅,仿佛这一天所有的你争我斗,终于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esp;&esp;忆芝没躲,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抬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esp;&esp;车子停在忆芝家楼下,她下车,靳明也跟着下来。
&esp;&esp;她刚要和他道晚安,让他早点回去休息,他却转身和司机低声说了句什么,司机点点头,把车子开走了。
&esp;&esp;忆芝站在原地,盯着他看,眼里满是问号。
&esp;&esp;“常师傅得下班了。”他撒起谎来眼都不眨。就算脸有点红,心跳也有点快,他也可以推到酒精头上。
&esp;&esp;忆芝皱了皱眉。
&esp;&esp;之前说不想随随便便的是他,现在硬要留下来过夜的也是他。
&esp;&esp;靳明也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一转她肩膀,推着她往单元门里走,“想什么呢,我今天喝酒了。”
&esp;&esp;站在她家客厅,他显得有些局促。
&esp;&esp;忆芝在厨房给他泡茶,他就在原地站着,没敢坐下。
&esp;&esp;地方不大,一目了然。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