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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第2页）

&esp;&esp;靳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和茫然。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和他说这些，或者说，他不敢明白。

&esp;&esp;“我爸，还有我姑姑，都是五十出头开始糊涂的。我姑姑还有其他健康问题，恶化得更快，现在已经不在了。”

&esp;&esp;“他们都有一种基因突变，所以他们是典型的……早发型、家族性阿尔茨海默病。”

&esp;&esp;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与他对视，落下最终的审判。

&esp;&esp;“而我，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从我爸那里遗传到了这个突变。”

&esp;&esp;“所以你今天看到的，不全是我的父亲。”

&esp;&esp;“还有我……很大概率上的未来。”

&esp;&esp;她耸了耸肩，好像那沉重的命运不过是一件可以一笔带过的小事。

&esp;&esp;无需再多言了。靳明听得懂，她知道，他足够聪明。

&esp;&esp;终于说出来了。

&esp;&esp;忆芝忽然觉得，其实也没有那么困难。预想中的崩溃或解脱都没有来临，心中只剩下一片被暴雨席卷后的荒芜，空荡荡的，什么感觉都消失了。

&esp;&esp;“你还记得之前我说过，我这个人挺认命的，你当时特能杠。”她轻轻笑了笑，手指却缓慢而坚定地从他掌心滑脱。

&esp;&esp;当他惊觉那微凉的触感正在消失，想要握紧时，手掌却只来得及擦过她指尖。

&esp;&esp;他握了个空。

&esp;&esp;“我们不一样。”她的声音带上了虚弱的笑意，“我的赢面……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不太大。”

&esp;&esp;空荡的地库里，连风都没有，可靳明却觉得耳膜在轰鸣。视野里那些混凝土浇筑的坚实墙壁，仿佛正在他眼前一块块地龟裂、粉碎、轰然崩塌。

&esp;&esp;他本能地想说点什么，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四肢百骸猛地窜起。

&esp;&esp;她明明还鲜活地坐在他身边，眉心微蹙，努力维持着平静。

&esp;&esp;可他却看见许多年后，她坐在一间弥漫着消毒水味的安静房间里，眼神陌生而拘谨，望着他良久，才小心翼翼地问，

&esp;&esp;“请问……我是不是认识你？”

&esp;&esp;这个幻象犹如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他胸口，剧痛瞬间炸开，碾碎了他所有的理智。

&esp;&esp;他一把攥住她手腕，力气大得指节都在泛白，用力到要将她烙进自己的血肉里。

&esp;&esp;“我们结婚！”

&esp;&esp;他的语气根本不是在请求。那是一种被巨大恐惧催生出的、蛮横的决定，是他最原始、也是最本能的反应。

&esp;&esp;“罗忆芝，你听见没有？我们马上结婚！明天……不对，周一，周一民政局一开门我们就去！”

&esp;&esp;他语无伦次，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的战栗，

&esp;&esp;“你不要怕，我不在乎，我这辈子都守着你！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不准你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esp;&esp;我不会和任何人结婚

&esp;&esp;忆芝的手腕被攥得生疼，骨头都要被捏碎了。她没有挣扎，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住脸上那片几乎麻木的平静。

&esp;&esp;结婚。

&esp;&esp;这两个字裹挟着他混乱的气息，猝然撞进她的耳膜。

&esp;&esp;那一瞬间，忆芝甚至来不及怔愣，巨大的悲伤便如潮水般灭顶而来。

&esp;&esp;她预想过他得知真相后的种种反应——震惊、崩溃、茫然，甚至是沉默和疏远。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般不顾一切的冲动。

&esp;&esp;冲动吗？

&esp;&esp;也许吧。

&esp;&esp;可她又何尝没有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偷偷描摹过这两个字的形状。

&esp;&esp;在那些他们扎在厨房里手忙脚乱、最终对着盘子里的不明物体爆笑出声的傍晚。在那些一起穿着情侣睡衣，挤在镜子前各自一嘴牙膏沫子的深夜。在那些她要起床、他还没醒却下意识将她箍回怀里，咕哝着“再躺五分钟”的清晨……

&esp;&esp;她怎么可能没想过，就和身边的这个人，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过完一辈子。

&esp;&esp;但那只能是幻想。是她在夜深人静时，偶尔纵容自己做的一个短暂而奢侈的梦。她早已为自己的人生写好了剧本：独立，疏离，不与任何人产生长久的羁绊，更遑论婚姻。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好，冷情冷性，浅尝辄止。

&esp;&esp;直到靳明出现。

&esp;&esp;他那么热烈，那么固执，不由分说地闯进她的人生，将她早已封锁的世界硬生生撬出一道缝，让她窥见了另一种温暖的可能。

&esp;&esp;只是这温暖太明媚、太美好，映得她身后的阴影愈发深重。他每一次关于未来的畅想，都在她耳边敲响一声警钟。

&esp;&esp;当他被恐惧与慌乱驱使着，说出了她最想听、也最怕听到的话。

&esp;&esp;警钟终于变成了丧钟。

&esp;&esp;这场梦，到头了。

&esp;&esp;地库的死寂重新笼罩下来，将那句石破天惊般的求婚吞噬殆尽。

&esp;&esp;忆芝静静地望着他，很久，久到他眼底的那份不顾一切，开始在她的目光中微微摇曳、闪烁，显出一丝不确定来。

&esp;&esp;“小明……”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好像……一直都没明白。”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