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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第1页）

&esp;&esp;第二年春，她从玉城边疆被人抬回梁都。

&esp;&esp;毒箭入腹。军中无药可医。

&esp;&esp;李长安昏迷不醒了三天三夜，杨皇后就哭了三天三夜，跪在佛前为她诵经祈福。

&esp;&esp;李正罡也急得要命，整个大梁内找最好的郎中。终于从朝黎府瘴气环绕的沼泽旁寻到一味药材，这才把人救回来。

&esp;&esp;李长安尚未好全，躺在病床上。看到李正罡来，讲的第一句话就是：陛下，为我修个坟吧。

&esp;&esp;杨皇后两只眼睛早肿得像核桃，骂她狠心，想打她又无从下手，只有让李正罡说她两句。

&esp;&esp;李正罡却沉默了好久。

&esp;&esp;你总是那么固执。我倒要以为你这次受伤，就是为了向我求个陵墓了。他当时是这样说的。果不其然被杨皇后打了。

&esp;&esp;他一狠心，道你今后只准在宫中，不许再去梁北边境。打仗的事，自然有男人去做。

&esp;&esp;李长安笑了。她说，死在战场上，总要比死在宫中要好得多吧。

&esp;&esp;杨皇后又哭了，她说，今日是婉贵妃生辰。

&esp;&esp;谢婉灵是六年前的冬天吊死在宫里的。

&esp;&esp;李正罡早就忘了她的生辰。他看着面前总是沉默又执拗的少女，想起那个活泼伶俐的谢婉灵。

&esp;&esp;谢婉灵在宫外长大，像只轻巧的燕，在世中穿梭，来去自由。

&esp;&esp;李长安却全然不同，内心封闭，从一个闷闷的小孩长成冷冷的少女。看起来对什么都格外淡漠，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esp;&esp;但李正罡知道她性子有多偏执，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想做的事一定要做到。

&esp;&esp;若是她认定了，粉身碎骨也不要改。想说服她好歹变一变，比什么都难。

&esp;&esp;他原以为李长安只像她阿娘。尤其是容貌，两双单凤眼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样也剑术精湛，文武双全。

&esp;&esp;现在看来，李长安性格更像他。

&esp;&esp;他就是靠着这份固执，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信条，一步步登上皇位。即使过程腥风血雨，即使失去了很多，但他从没有悔过。

&esp;&esp;那李长安呢？她最终会得到什么？

&esp;&esp;李正罡不敢再想。他知道自己最害怕的那件事，只要李长安想，她就一定会做到。

&esp;&esp;从前他没能拦得住李长安习武、选拨武状元、带兵作战。如今他也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李长安的。

&esp;&esp;李长安就在那里，浑身伤，脆弱无比。也坚硬无比。

&esp;&esp;她一言不发，等着李正罡的回答。

&esp;&esp;李正罡叹道，好，好。你大了，我如今是奈何不了你了。传下令去，为安昭在皇陵修墓，就挨在谢皇贵妃旁边。

&esp;&esp;谢陛下。她说。

&esp;&esp;李正罡没有想过，若李长安是个皇子，哪怕不是杨皇后所出。要带兵打仗，要墓在皇陵，要登上那个位置…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他”不用那么辛苦，他自然会帮“他”。

&esp;&esp;只因她是女子，只是读书上奏，为国事表达见解，都要被判为“干政”，被言官闹着要“清君侧”。

&esp;&esp;所以李长安要付出更多，更多，才能坐到公平的位置上去。才能证明那些男人并不比她强。

&esp;&esp;但她没有抱怨。

&esp;&esp;李长安只是一下、又一下，挥着剑。

&esp;&esp;为自己修墓这件事，是谢婉灵告诉她的。

&esp;&esp;谢婉灵告诉她，两军交战，最忌讳逃兵。不论敌我，逃兵都应当处死。

&esp;&esp;但身体上的逃跑是看得见的，心里的却很难被察觉修正。

&esp;&esp;李长安那时小，听不懂谢婉灵的话，只是乖乖点头。

&esp;&esp;谢婉灵没感觉自己给孩子讲这些有什么不合适，眉飞色舞道。因为人总是怕死的。即使个个说着要与国同在，冲锋陷阵在前，但面对锋利刀枪要刺过来，也不免害怕、犹豫。

&esp;&esp;人是血肉之躯，贪生怕死是本能。所以当然会害怕，会在心里逃避，于是作战能力也有所下降。防守过了，进攻便削弱了。

&esp;&esp;谢婉灵用剑有一个特点：只攻不守。

&esp;&esp;尽管她出剑速度快如鬼魅，全然的攻击也成了一种防守，很少有武器能碰到她。

&esp;&esp;但身体的破绽的确到处都是，一旦被击中，没有十天是下不来床的。

&esp;&esp;李长安打了个哈欠，眨眨眼问，阿娘，那要怎么才能不做逃兵呀。

&esp;&esp;谢婉灵摸了把李长安柔软的发顶，答道。办法，自然是有的。只要你死了，就不会怕死。

&esp;&esp;当然不是真死啦，我还不知道怎么用阴兵呢。谢婉灵打个哈哈，随即又严肃起来。

&esp;&esp;你要以为你自己死了。从此你便不会死，所以不要怕死。

&esp;&esp;李长安微微睁大了眼。

&esp;&esp;谢婉灵接着道，战场上不死之人，是什么也不会怕的。才能够无往不利。

&esp;&esp;所以上战场的人人都要抱着已死的心情。越是能这样想的，出剑越快，越狠，越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