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你阿娘不在。”李长安耐心回道,“我是李长安。”
&esp;&esp;当然没有人回应她。
&esp;&esp;发热之人的骨头缝里都是痛的。凌愿又喊了几声阿娘,李长安也依旧耐心地回她,也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esp;&esp;张离屿看得都有些于心不忍。可整个使团不能因为一个人的生病而不运作。张离屿叹了口气:“东女国王今日又邀请殿下前去九层之楼…”
&esp;&esp;“你替陈博士去就是了。”李长安走到张离屿身边拿药。
&esp;&esp;张离屿这才发现李长安的脸色到底有多差,额间、眼下乌青一片,眼内布满了红血丝。原本漂亮的一张脸硬是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看得张离屿胸中冒出一股无名火。
&esp;&esp;“殿下!”张离屿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臣…恳请殿下为自己想一想,也为大梁百姓想一想…”
&esp;&esp;“四娘。”李长安打断了她,“我有点累了,你回去休息吧。”
&esp;&esp;“该休息的人明明是殿下。”张离屿冷静道,“郎中在这,殿下其实用不着照顾她。恕我直问了,殿下究竟在怕什么?”
&esp;&esp;病榻上的凌愿似乎挨过了最难熬的时刻,安静地躺在床上,眉目显得安详又柔和。
&esp;&esp;“我怕什么?”李长安轻轻放下药匙,与瓷碗撞击出轻微的响声。她顿了顿,将凌愿的被角掖好,看着凌愿平静的脸,才缓缓开口,“只是已经失去过她很多次,不能再失去她而已。”
&esp;&esp;“得而复失,失而复得。”李长安自嘲地笑笑,嗓音有点哑,“真的是一种恩赐吗?”
&esp;&esp;“太痛苦了。”李长安声音越来越小,“她和我都喊不了阿娘,我为什么不陪陪她?”
&esp;&esp;紫雾
&esp;&esp;丛山叠叠,树影幢幢。一只手伸出,拨开面前的藤蔓,只见一方神秘的夜。
&esp;&esp;月色婆娑,跳跃着在叶片上反射出细碎的亮光。像一汪汪清池般摇晃着,水滴落下去,又泛起涟漪。
&esp;&esp;孤影放开藤蔓,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顿住。
&esp;&esp;一声叹息,又将迷雾拨开。随即迈步踏入树林。她以一身暗紫纱衣潜入夜色,兜帽将脸遮去大半,只露出白皙的下巴。
&esp;&esp;夜因着月明亮起来,纱衣的金线也泛着隐隐光芒。树叶喧嚣,似是吵闹。凌愿不想再耽误时间,于是加快了脚步,低着头径直往前走。
&esp;&esp;这里的月光并不温柔,甚至格外冷冽。凌愿眨了眨眼,才记起自己不在大梁。
&esp;&esp;记忆里大梁的月是柔和的,尤其是中秋。洛安城水肥,白日也不过是一般景色。只有到了夜晚,待晶莹的月光投下,才显出玉的温润来。
&esp;&esp;似乎还氤氲着好闻的香火味和月桂糕的酸甜香气。
&esp;&esp;糊涂了。凌愿笑了一下。今夕何夕?往月不可追。洛安城的河水永世永年的东流,只有人爱倒回原地。
&esp;&esp;她似乎之前从娄烨来了鸹易道,接下来该去东女国了。
&esp;&esp;东女国,东女国。书里写东女邦女为王,称作宾就,居九层之楼。
&esp;&esp;弱水南流,牛皮作船,以青为尊…
&esp;&esp;然后呢?她一阵恍惚,却发现真的想不出来别的了。
&esp;&esp;有风吹过。
&esp;&esp;月光真的是冷的。凌愿不禁打了个寒噤,将轻纱拢了拢,然而这起不到什么作用。
&esp;&esp;她突然有点生气,却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穿着这身衣服。踢了一脚石子出气,凌愿继续往前赶路。
&esp;&esp;只是那天空高远,山就在眼前,又似乎高悬于天。走来走去,似乎都在原地。
&esp;&esp;她又打了个喷嚏,整个人冷得发颤,牙齿都在抖。凌愿搓了搓手,蹲下来,将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企图收获微弱的温暖。
&esp;&esp;可惜没有用。她依旧在发抖。
&esp;&esp;正当凌愿直起身来,打算快点跑出去算了时,一阵出乎意料的温暖将她裹了起来。
&esp;&esp;凌愿仰头一望。天上分明还是月亮。
&esp;&esp;顾不得这么多,她继续往前走。
&esp;&esp;……
&esp;&esp;“你。”张离屿拧起眉头,“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要苟且于一时私情,置之不顾天下之事?”
&esp;&esp;李长安苦笑道:“四娘,你知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esp;&esp;“阿爷与我说殿下心软,我本不信。”张离屿本本分分地跪好,再拜,“下官万不能过问殿下之事。还望殿下慎始善终。”
&esp;&esp;李长安往凌愿被中添了个拧紧了盖的汤壶,垂眸不语。
&esp;&esp;张离屿急得要死,忙道:“不论如何,今夜殿下是必须要去九层之楼的。”
&esp;&esp;“嗯。”李长安淡淡答道,“我现在就得去歇息,以免脸色太过难看。”
&esp;&esp;张离屿没想到李长安突然被说动了,大喜过望,乘胜追击道:“殿下,陈正使留着娄烨。我们今夜见了宾就,就应该详谈锦茶古道在东女国的新路线了。按玉安娘子先前安排的,使团现在……”
&esp;&esp;“本宫知道了。”李长安打断了她,眼神却不看她,而是盯着左手食指的内侧,“你先起来吧。大事成后,张家我会记着。”
&esp;&esp;“谢殿下!微臣先行告退。”张离屿忙不迭地跑出门外,向手下交代事情去了。
&esp;&esp;于是屋内只留下了李长安和凌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