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左庶子望着他的背影,猜不透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
&esp;&esp;在李意钧身边多年,他也知道这人也不是那么爱听恭维话,于是噤了声。两人沉默地登上瞭望台。
&esp;&esp;李意钧还是没有说话,自顾自地向外看,目光扫过寒风朔雪,扫过纯净人间。
&esp;&esp;往下看,城内萧条冷清。往远处看,城外白雪掩地,也是一派的苍凉。
&esp;&esp;他能一同看到李意钧眼中的风景,却不知道李意钧到底在看什么。又有谁看清呢?他明明身处众人的拥簇之中,却又比谁都孤独。
&esp;&esp;说什么贤名在外,左庶子心中清明。这人可比世人想得要虚伪、复杂得多。也可悲得多。华袍之下早就被虫啃噬得千疮百孔。
&esp;&esp;看着李意钧在北风中的背影,左庶子很奇怪地对他起了怜悯之情。然而这份微不可察的情绪又被恐惧所淹没得无影无踪,像那片白茫茫的大地上洁白的厚雪。
&esp;&esp;良久,李意钧再度开口:“或许卿说得对,本宫真的错了。”
&esp;&esp;那声音太低,几乎随着北风散尽,左庶子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讶地抬起头:“还请殿下指教。”
&esp;&esp;李意钧看着远处的一片白色,道:“张崇虽聪慧,但性子太躁,当然不是玉安的对手。本来将粮草的任务交给他们也是小事。但北狄人来得比我们想象中要凶猛。这样下去,即使粮草能及时到,恐怕也太少。”
&esp;&esp;“殿下的意思是,他们会因为争斗而损失一部分粮草。这对现在来说是不利的。”
&esp;&esp;“对。是本宫选的时机不好。”李意钧慢慢地绕着瞭望台踱步,“而且张崇…好像对玉安杀心太重了,他们两个可能都会死。”
&esp;&esp;左庶子安慰道:“殿下不必自责。谁能想到以往分散的北狄部落这次竟然联合到一起进攻呢。”
&esp;&esp;…
&esp;&esp;没等到李意钧的回答,左庶子有些疑惑,却见李意钧直直地看着某处。
&esp;&esp;他大着胆子往前,顺着李意钧的目光往下看。一匹黑马竟然直直地向北而来,马背上的青年一袭青衣,虽看不清面貌与动作,却是意气风发、野心勃勃。
&esp;&esp;“那…那是…”左庶子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往更远处看。在青衣人身后二里处,是一支庞大的、看不到尽头的粮草车队。
&esp;&esp;“那是玉安。”李意钧把他的话接下去,脸上现出难得的喜色。
&esp;&esp;……
&esp;&esp;“回殿下,四万石精米,四万石粟米,六万石稞麦,二十车草药……都在路上了。这批车队先带了十分之一,余下的半月内会陆续送来。”
&esp;&esp;“做得很好。”李意钧亲自将凌愿扶起来,“比本宫想象中好很多。”
&esp;&esp;凌愿谢过李意钧,皮笑肉不笑道:“多亏殿下教导。”
&esp;&esp;李意钧明白她的意思,叹气:“本宫这也是为了你好,你看。本宫何曾真的伤到过你?”
&esp;&esp;“是。多谢殿下。为了教导玉安真是煞费苦心,还从来不舍得让下官死个干净。”凌愿垂眸,语气恭敬,内容却无法细听,“只是下官日夜兼程,现在累得快散架了。劳教先让下官歇会吧。”
&esp;&esp;她有功,又有气。李意钧还真的舍不得说她,而是柔声道:“去吧。赏赐本宫稍后亲自给你送来。”然后抛给她一样物什。
&esp;&esp;凌愿抬手一接,是一块金镶玉的令牌,上头刻着一个“意”字。她瞥了那么一眼,就收回囊中,敷衍地屈了下膝,平淡道:“多谢殿下。给殿下磕头。”
&esp;&esp;事由
&esp;&esp;“这匹马叫什么名字?”
&esp;&esp;“踢雪。”凌愿看也不看他,专心用刷毛将踢雪身上的泥土刷下来。
&esp;&esp;李意钧见踢雪通体漆黑,唯有四蹄是白色的,瞧着神采飞扬。忍不住问:“你这匹…踢雪,买它花了多少钱?”
&esp;&esp;“路边捡的。”
&esp;&esp;这句倒算实话。那日被张崇追杀,她意外发现消失数年的踢雪居然就在林中,仿佛是专门赶过来救她的一般。
&esp;&esp;李意钧微微一笑:“捡到之前呢?本宫想起来了,你去年跳崖的时候,是不是骑的踢雪?当时还有一匹马叫墨骥,对吧?”
&esp;&esp;凌愿不情不愿地点了个头:“是。殿下聪慧。买马花费下官足一百贯,殿下要不要报销?”
&esp;&esp;一百贯都可以换百亩田了。李意钧充耳不闻,继续道:“当时他们那一群废物,没一个能抓住踢雪,没想到竟是又跑回了你这里。”
&esp;&esp;凌愿心内翻了个白眼:“就是突然蹦出来的,殿下爱信不信—墨骥呢?”
&esp;&esp;李意钧的声音亲昵得发腻:“本宫怎会不信你?墨骥,当然是杀了。不听话的良驹么,再厉害,养不熟就是养不熟,只好杀了。真可惜。不过踢雪看起来更好。”
&esp;&esp;踢雪不满地哼哼两声,撅着蹄子弄得尘土飞扬,被凌愿作势打了下脑袋,又委屈得低头嘤嘤。
&esp;&esp;“殿下说的是。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