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白云山一怔,也只好叫众人下去,自替方执斟挑。方执由她去,然而听这山珍海味,却久不提著。白云山这才觉着她所谓消沉,生死之事,她不知如何宽慰,便只作察觉不到。
&esp;&esp;方执不动,她也不动,兀自吞云吐雾。不知这饭菜已放了多久,方执忽地问:“你那手指何如?”
&esp;&esp;白云山左手末两根手指没了,已只剩两个凸起。她抬手瞧了瞧,却笑了:“还能如何?总不至好端端去了两根手指。这种事旁人避讳不及,方总商倒是第一个问的。”
&esp;&esp;“你家妹也不问?”方执却道。
&esp;&esp;做惯了商人的,说话总是极有逻辑,一句句很叫人知道她想问什么。可如今方执几句话,白云山很摸不透。她便只答:“家妹自是过问,白某说没人问起,不过亲人之外。”
&esp;&esp;方执有些困惑地瞧着她,白云山侧头徐徐吐了口烟,笑道:“方总商真想问个缘由么?老话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白某混得不干净,遭些血光之灾,也是应得。”
&esp;&esp;“看着骇人,你倒浑不在意。”
&esp;&esp;白云山晃了晃手,道:“这不是还有十之有八?若只盯着丢的那些,越发一无所有了。”
&esp;&esp;对这番道理,方执无法判断,只道:“总不是为我那事?”
&esp;&esp;凤巽芝一事,她也曾使白云山铤而走险。白云山闻言暗道,方执怀这种心从商,也不知究竟怎样捱过。既有如今局面,大抵还是原有势力托举,其外所谓勤奋、智才,微乎其微而已。
&esp;&esp;她却一笑,只说:“哪是为谁?不过为白某一己私利。至今哪一步也没叫人推着走,舍生取义则为君子,舍生取利又何妨?”
&esp;&esp;听罢,方执却想到素钗所言“智者择路,惟从心也”,又独失神。白云山面前散了团烟,却不料瞧见方执红眼。她一怔,也只好掏了块帕子递去。
&esp;&esp;“方总商,死生去留,总是不由分说,然你我也应看好眼下也。府上诸戏子,诸门客,也皆指着您呐。”
&esp;&esp;方执接过帕子来,潸然泪下,不能再言。
&esp;&esp;她二人这饭吃得稀里糊涂,午时过完,方执也便请辞走了。白云山亲送她到门口,正疑她为何没带那兽仆,却见马车前坐的驭手竟是衡参。
&esp;&esp;她原当衡参亦为随从,那次方府出游丽麓山庄,她倒看出这二人非同一般,因与衡参也结交一二。既打了照面,衡参跳下车来,白云山亦上前作揖问好:“若知是衡姑娘来,方才午食,该来请的。在下太疏忽些,也忘了问。”
&esp;&esp;衡参摇头道:“贵府周遭佳肴颇多,某原打算自己去逛,这才逛回来。赖是衡某贪玩,没顾着登门与白老板打个招呼。”
&esp;&esp;她二人无外说些客气话,然而一来二去,没个头了似的。还是方执开了口,向白云山道:“如今公店波诡云谲,我二人不日又要南下,那时自可叙旧。今日多有叨扰,白老板莫再送了,还请回罢。”
&esp;&esp;几人心如明镜,她既说了这话,便不啰嗦,各自去了。
&esp;&esp;府上接连几件大事,若搁在从前,方执定还强撑,势要显得不受甚么影响似的。可她这回真有些没了心性,所幸有文程在,也叫她终不必自己勉强。
&esp;&esp;方书真留的《盐政参要》里,几次三番强调要她培养一个独当一面的管家。那时府上已有陆啸君、林润英、魏循来等人,方执原不以为很必要,可是奉母之言为圭臬,也即培养了文程起来。如今她才后知后觉,有文程在,这种安心非旁人能比。
&esp;&esp;她对方书真有恨,可是割席不能,她的一切,原都是母亲的影子。
&esp;&esp;正值秋末,梁州也算不得太冷,方执不坐车内,却同衡参坐于车前。衡参料得她不肯这般招摇撞市,因还向北,直往城外驶去。方执并不拦她,过了几条街了,衡参问她身上觉不觉冷,也不知这话说断了哪根弦,方执身子一倾,便靠她身上了。
&esp;&esp;衡参一怔,她更是不会安慰人,能想的法子,唯有故作一切如常。她便道:“这是为何?”
&esp;&esp;方执默然片刻,极轻道:“不靠着点,真有些支撑不住了。”
&esp;&esp;衡参不吭声了,既已到了城外,她干脆不催车,迟迟慢慢,信马由缰。方执道:“她个中苦涩,我看在眼里,却不经心,当她工愁善病而已,反对虚无缥缈之物不眠不休。这是报应罢。”
&esp;&esp;衡参道:“天底下原没什么报应,也没什么鬼神,你信不信?”
&esp;&esp;“不行,”方执摇头道,“若真没有,如何来世再见?同她不得这般相见,同你亦是。我愿做个赤脚医生,当啷着虎撑四海为家,到你说过的那些地方去,兴许你我便相逢了。”
&esp;&esp;午后的日光很暖,风也温和,驶过田间,作物与泥土气味传来。衡参望着日光眯了眯眼,好似真在想方执的话:“那怎么再遇着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