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那段日子两人怀着必死的心,然而一场天灾扭转了两国局势,良军中发疫,虞周大胜,奉仪最终得以留在宫中。她还未望到称帝的未来,却已经暗下决心,若大权在握绝不以和亲求稳。可是后来,她做出了与先帝同样的选择。
&esp;&esp;打断她思绪的,是缺的回应。缺兀自向她的背影躬身,道:“儿臣明白了。”
&esp;&esp;奉仪摆手道:“你回去罢。”
&esp;&esp;天渐渐黑了,崔空尘拿了一件袍子上来,奉仪一言不发,任其为自己系上。她看着公主缺的身影隐入径中,半晌才收回目光。若是皆随所愿,谁又想走到如今?
&esp;&esp;君王之道,乃是销蚀掉人心,变成一把丈量天下的尺。她曾以为参透了,可渐渐明白还差得远,她得到帝位时誓要青史留名,如今自问,也只有一句其惟春秋。
&esp;&esp;青史留名……
&esp;&esp;她知道左裕君为什么坚持自己走去,这位老臣,应是想亲自看看牵挂了一生的江山。她虽知道,却很不懂,这在她心里太笨拙。她曾以为失去左膀右臂乃是人生之大不幸,如今看来,亦或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esp;&esp;两枚黑棋在她手心里摩挲,她罕见地想起另一个人——济合堂堂主、亦是彼时南衙十六卫将军之女,穆珍。
&esp;&esp;她的少年时光充满了这两人的身影,木阿合寡言,而穆珍聪慧伶俐,到她走,奉仪都没能在棋上胜过她。奉仪想将她留在身边,但那人太怯懦了,屠罢济合堂,便再不能待在京城之中。
&esp;&esp;奉仪让她去了梁州,给她荣华富贵,梁州盐商之总身份特殊,财富之余,也叫她一生离不开皇权的掌控。做到这种地步,奉仪以为已是两全之法。
&esp;&esp;若换个人,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杀之封口。先帝确是被她谋害,兄长遇刺亦是她的手笔,世人皆奉她为正统、以为她乃是天降人皇、是真天子,背后这些,济合堂灭门后,也只有穆珍知道了。
&esp;&esp;她还记得那后来穆珍看向她的目光,胆怯、恐惧,到最后,她跪在地上的身子都显得有些瑟缩。那时候她已叫方书真了,麟鹿宴上,含着热泪说提携玉龙为君死。
&esp;&esp;奉仪在心里想,她不用这种虚情假意的真心。几十年里,她对方家一再冒出疑心,抚平她的,总是方书真的那份怯懦。那是一种演不出来的东西,左裕君能在雪中毅然决然请死,方书真就能在堂前磕头饶命,她三人本就这般不同。
&esp;&esp;这样的人,却也有请死的一天。高麟宴后,方儒诚告诉她,方书真疯了。因为什么?她问。方儒诚说,什么也没有,无端就疯了。
&esp;&esp;“草民愿请一个解脱,求皇上成全。”
&esp;&esp;哦,奉仪明白过来,穆珍的赴死,也是一种怯懦。
&esp;&esp;她不知道穆珍梦里的那些魂魄,也闻所未闻她曾诞下一只怪婴。多少年里,奉仪没觉着半分异常,甚以为其在梁州踏实做了盐商,已忘怀了当年。
&esp;&esp;穆珍还是同从前一样,聪慧伶俐,从未变过。奉仪没能在棋局上赢了她,却不时想,她是否在人生这盘棋上略胜一筹。她逐渐反应过来自己自幼都将穆珍视作对手,她想要穆珍留在京城,其实是一种招安。
&esp;&esp;她让穆珍为她所用,让她咽下所有秘密,让她心甘情愿了结于自己手中……
&esp;&esp;这一生,她大概赢了罢。
&esp;&esp;“皇上,是时候用药了。”崔空尘道。
&esp;&esp;奉仪抬了抬眉,好似从几十年前忽地回神。她那苍老的眸中再流不出一滴泪水,唯有一种没有着落的惘然。
&esp;&esp;她合了合眼,应道:“回去罢。”
&esp;&esp;她又寻到了那处破庙,象雀走出来,一边摇头,一边叹气:“你一身本领,亦有权贵庇护,是完全不顾旁人死活。”
&esp;&esp;她跪坐蒲团,向菩萨拜了三拜。衡参靠在斑驳的功德箱上,倒像也受她拜。象雀拜完,还未睁眼,便道:“你受得起么?”
&esp;&esp;衡参笑道:“已是百无禁忌。”
&esp;&esp;时至今日,她也算什么诡事都见过、什么鬼神都冒犯过了。如今在梁州方府乐得自在,自以为全靠这份百无禁忌。
&esp;&esp;她此番没什么事,不过南下六壶跑镖,正巧路过此地。
&esp;&esp;象雀睁开眼来,她一只眼是个空洞,却像默然覰着一切。衡参摸了一把碎银子给她,道:“不白来。你我旧知,可是见一回少一回了。”
&esp;&esp;象雀收了银子,却摇头道:“不敢再见,你几次三番寻来,我只怕叫旁人盯上。我不日便走,你莫再寻来。”
&esp;&esp;衡参“咦”了一声,却也没说什么。象雀自怀里掏出一只红狐,抚摸着,兀自道:“衡参,你也有念旧情的日子。你手下那些尸骨,不知该多遗恨,若这时候遇着你,大概能逃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