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一个段辽,打起来还不是得心应手?
他正准备好好处理一下送信的使者,下一刻,又有不知死活的人狂奔入内,说有大事相告。
窗外,电闪雷鸣丶风雨大作。
慕容皝让使者滚,又让後者上来回话。雷公长鞭抽下,衬得他面色惨白如纸:“你再说一遍?”
“千真万确。”心腹冒雨前来,此刻衣角还在淅淅沥沥往下滴水,无声洇入慕容皝的宽袍大袖之中,将上面玄色洇得更深,犹如从内里渗出的鲜血。
“两个时辰前,征虏将军遣使送密信于昭殿下,似有谋逆之意。”
平地又起惊雷一道。
慕容皝将手中信函捏成皱团。
征虏将军慕容仁远在辽东,根基深厚——这还得感谢上任单于做的一手好安排。至于慕容昭,是他同母幼弟,现在正在大棘城内。二人若里应外合,一个带兵从外攻,一个当内应开城门,他孤身一人,岂有活路?
祸不单行?望着窗外大雨瓢泼,他忽满不在乎地笑:
“传令下去,四面城门各加人马防守,没我亲令不得擅开城门。再派人去辽东探查慕容仁兵力虚实,即刻啓程……长夜漫漫,接下来我要好好会会我的昭弟。”
……
雷声不绝,慕容昭受惊,手尖痉挛,竟将哥哥送来的信“哗啦”一下全散在地上。
他忙俯身去捡。这信一张张丶一句句,全是不能叫人看见的话。换作以往,该第一时间杀掉前来的信使,转头将信呈于单于大人。
奈何母亲担忧的眼神总是阴魂不散,还有那一句:“你觉得……你大哥对你怎样?”
她觉得大哥继位之後会对自己下手,所以才忧愁不绝,甚至不惜受大哥的当面侮辱。那麽多日来谨小慎微,换来的却是对方变本加厉。
在见到慕容仁信使的那一刻,慕容昭热血上涌,差一点点就要开口答应。
话到嘴边,弯弯绕绕拐了何止十八个弯,又被咽了回去。
大哥毕竟是大哥,就算母亲再害怕,他不始终还是没有下手吗?
或许只是母亲反应过度,再加上大哥性格本就沉默寡言,所以才……
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兄弟,何至于祸起萧墙不是吗?
他对着慕容仁的信,颠来倒去翻前翻後看了许久,几乎快把每一个字都背了下来,又仔仔细细思考过每一条利弊。
最终,还是那句话。
他们都是兄弟。
还是同父同母的兄弟。
何必呢?
信使气得几欲吐血,骂他如此妇人之仁将来必定後悔。
慕容昭仍然坚持让他先走,自己还需时间考虑。
他不是不怕慕容皝,所以决定过段时间主动向慕容皝请辞,好让他打发自己去守个边陲小城。
远离大棘城,远离是非,慕容皝也不必担心自己会威胁到他,往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
听起来似乎是最好的结局。
火舌窜上纸张,纸上字句皆成灰烬,不留痕迹。
纸灰又被倒入花盆,小心翼翼用泥土翻盖好。
忙碌完後,慕容昭只觉身心俱疲,想着不如明天就向慕容皝请辞好了。今晚的事,死也要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都不要再提。
一口长气呼出,推开房门,却见廊下的侍从奴婢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跪成一排。视线尽头,有明黄身影如鬼魅而至。落入耳畔的话是那麽冰凉,凉得他错觉心尖似有鲜血流出:
“这麽晚还没休息吗?昭丶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