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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1页）

&esp;&esp;方丽娘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红着脸道：“我们家柴米油盐酱醋茶都不多了，天寒地冻，缺了炭屋里冷得跟冰窟似的，偏生我们家的那匹马来到后不久就跌断了腿，听说张大哥经常进城，明早想雇张大哥的骡车进城采买东西。”

&esp;&esp;主要是她和江玉堂想打听城里的物价到底怎样，好做日后的打算。她和江玉堂都不是傻子，就算一时半会没察觉到什么，现在日子久了，他们自然发现了一点端倪。

&esp;&esp;自己家的那匹马跌断腿以后就被杀了，肉被村里人家给分了。

&esp;&esp;每个地方都很排斥外地人，她送东西送物的时候心里想着，村里人得了好处一定不会怠慢她和丈夫，他们在这里的生活会好过一些。

&esp;&esp;她心里暗暗后悔当日因害怕张硕杀猪之故怠慢了秀姑，仔细想来，唯有她提醒了自己不能大手大脚地过日子，拒绝了自己给壮壮的金锁，村里其他人从来都是称赞自己的大方体贴，十分恭维，她怎么忘记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至理名言呢？

&esp;&esp;秀姑听了，笑道：“我当什么事呢，都是一个村子的人，何必说一个雇字？我们家如今收不到猪，进城的骡车一直空着，你们明儿早点过来一起进城就是，买了东西暂且放在我们铺子里，等壮壮爹做完活计再一同回来。”

&esp;&esp;见她如此容易说话，方丽娘心里感激不尽。

&esp;&esp;从张家出来，方丽娘回头看了一眼张家的高墙大院，秀姑和壮壮母子二人自有一股文秀之气，心地也非常厚道，她决定以后和秀姑好好相处，秀姑不像村里自己见过的那些村妇村姑那般粗鄙，得了便宜还把自己和玉堂哄得团团转。

&esp;&esp;拢了拢雪帽，方丽娘垂下眸子，掩住一闪而过的冷光。

&esp;&esp;亏，吃一次就够了，不然怎么说吃一堑长一智呢？

&esp;&esp;她自小被继母娇养于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时看的书籍学的东西都受到严格的控制和盘查，外面许多事情都传不到她的耳朵里，二十岁未嫁，几次定亲的夫婿不是病死就是出发生事故而死，人人都说她命硬，族里决定送她去尼姑庵里清修。

&esp;&esp;若不是身边有几个忠仆会偷偷地告诉她一些外面的消息，她早已被养得近乎白痴。

&esp;&esp;于是，趁着江南大乱，真王大军掠夺各个豪门大户，里里外外惨死无数，贴身丫鬟翡翠也死了，她便借着翡翠的身份逃了出来，没忘记把梯己东西都藏在包袱里。

&esp;&esp;逃出来后，孤身一人，她不知道怎么活下去，幸亏遇到了在战事前脱籍的玉堂春。

&esp;&esp;戏子生活很辛苦，不登台前经常挨打受骂，越是出色的小戏子受到班主和师傅折磨越多，他们都怕徒弟将自己取而代之，她以前碰见了就指责班主几句，救了玉堂春一命。玉堂春念旧，认出她后，把她带回了家，并花钱让翡翠脱籍成良民，改回原名方丽。

&esp;&esp;她的名字就叫丽娘，只是不姓方。

&esp;&esp;日久生情，他们结为了夫妻。

&esp;&esp;他们家戏班子里的玉堂春曾经名动江南，求了贵人的恩典才得以脱离梨园行当，怕别人识破她的身份，他们决定离开江南，找一个没人认得他们的地方过着简单淳朴的日子，最后定居桐城。

&esp;&esp;他们吃过苦，受过罪，最不相信的就是人心，以为山野淳朴，原来并非如此。

&esp;&esp;亡羊补牢

&esp;&esp;丽娘回到家门口，还没掏出钥匙开门，就见张三婶满脸堆笑地从隔壁出来。

&esp;&esp;“丽娘，这么大雪，你去哪里了？瞧你这鞋子上又是泥又是雪，竟是作践了好靴子，一会儿我送你一双毛瓮穿。今儿中午你打算吃什么？我给你做。我们家攒了几个鸡蛋，又割了一些蒜黄，正好用蒜黄炒鸡蛋。鸡蛋是金贵物，我们从来都舍不得吃。”

&esp;&esp;丽娘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丝毫不露，含笑道：“多谢三婶子，今儿就当借三婶子家的鸡蛋吃了，明儿我跟玉堂进城，买些鸡蛋回来还给三婶子。”

&esp;&esp;若是以往，丽娘不好意思白拿他们家的东西，必定按照三十文一个鸡蛋的价钱付钱给他们，今儿她虽仍不知物价几何，但从一年二十两银子花销中猜出鸡蛋必定便宜得很，三十文一斤的猪肉在他们嘴里是五百文，说不定一个鸡蛋也就值两三文钱。

&esp;&esp;现在细想想，一开始张三婶对自己家的热情和笼络，未尝不是因为自己夫妻打扮华贵。

&esp;&esp;基于这份热情，又想快速融入大青山村，她特地选了两匹花色普通的缎子和两根最细的金簪子做拜礼，没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家人的贪婪之心。

&esp;&esp;她请张三婶帮自己洗衣做饭打扫房舍，还经常来自己家陪着自己说话，原先打算给二两银子，自己和江玉堂在江南居住时雇的婆子单做一样活计，月钱是五百钱，张三婶一个人干了好几个婆子做的活计，二两银子是一个婆子的四倍。后来她总是抱怨说现在的世道艰难，外头物价高得很，工钱也涨了几倍，自己想到途中所见确实如此，忖度再三，她最后给了五两银子，算是张三婶一个人包下了家里所有的活计。

&esp;&esp;张三婶一惊，“你们要进城？”

&esp;&esp;“是啊，我脸上手上生了不少冻疮，玉堂心疼，打算带我去找大夫瞧瞧，才跟张屠户家说好明儿一早坐他们家的骡车进城。”丽娘仿佛没发现张三婶的失态，语笑嫣然。秀姑善心提醒自己，自己不能给秀姑惹祸，让人以为秀姑在里头说了什么，所以说话分外谨慎。

&esp;&esp;张三婶强笑道：“你们两口子是娇贵人，哪里需要迎风吃雪地进城？跟我大儿二儿说一声，他们进城去把大夫请来，你们不就省得跑一趟了？”

&esp;&esp;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进城，不让让他们发现城里的物价，不然，他们的财路就断了。

&esp;&esp;原本她不知道儿子儿媳做了这些事，后来才知道。

&esp;&esp;知道后，她和丈夫十分暴怒，认为做人不应该这样，江玉堂和方丽娘对自己家那么好，特地送了缎子和金簪子，自己家怎么能欺骗他们？

&esp;&esp;可是，见到儿子拿出大大小小的银锭子，想到自己家今年秋季绝收，年底的冬衣和粮食年货、以及明年的粮种都没有着落，再看孙子孙女个个面黄肌瘦，远远比不得壮壮白皙清秀，有了这些钱，他们家就不必挨饿，年底一人能做两身新衣裳，孙子孙女能吃上几顿肉，开春后能盖一座和张屠户家一样的青砖大瓦房大院子，他们就默认了儿子的举动。反

&esp;&esp;正江玉堂和方丽娘有钱得很，自己家得到的不过是他们从指缝间漏出来的一些。

&esp;&esp;银子来得太快了，快得叫他们吃惊，快得他们一家人差点乐疯了，短短两月就赚了上百两银子，再过一年半载，他们就能成为村里的首富了！谁不想日子过得比别人好？谁不想成为富户？成了富户，就有资格竞争里长，在村里说一不二。

&esp;&esp;“三婶子，什么娇贵人？我也不过是个丫头罢了，怎么就不能出门了？”

&esp;&esp;丽娘微微一笑，目光流转之间，风姿楚楚，她话音刚落，和里长说过话回来的江玉堂接口道：“正是，我们都是贫苦人出身，不过在大户人家享受了几年锦衣玉食，如今归于田园，理应和邻里乡亲一样过日子。里长说，上个月传来消息说战事在九月底就结束了，物价很快就跌落了，我想去瞧瞧，毕竟我们夫妻俩从江南一路逃亡，在这里买房置地，又买柴米油盐酱醋茶，手里的积蓄都花得差不多了，再不开源节流，怕两个月后就所剩无几了。”

&esp;&esp;江玉堂暗恨自己粗疏，心里很感激三位里长的提醒，却不知三个里长都是聪明人，懂得见好就收，不想让张三婶家净得好处，还能和江玉堂夫妇结个善缘。

&esp;&esp;听了江玉堂的一番话，张三婶心里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脸上满满的却全是惊讶之色，失声道：“城里物价跌了？什么时候的事儿？莫非是这个月的事儿？上个月是十月，我大儿二儿在城里买米还是十两银子一石呢！”

&esp;&esp;装得可真像！丽娘心里冷哼，嘴里笑道：“许是这个月降的吧，幸亏里长提醒，不然，三婶子这个月再按照十两银子一石的价格买粮食，岂不是上当受骗了？”

&esp;&esp;江玉堂也点头，面色恳切地道：“正是，正是，张三婶，物价已跌，你们家以后买东西千万留心了，莫叫人哄了。”

&esp;&esp;张三婶胡乱点头，忙指一事退回自己家院子。

&esp;&esp;她的态度非常从容，一点都看不出落荒而逃的痕迹。

&esp;&esp;江玉堂和丽娘夫妻二人方开门进屋，刚踏进屋门，脸色不约而同地沉了下来。

&esp;&esp;“玉堂，里长是怎么说的？你告诉我。”丽娘细声细气地问道，特地压低了声音，免得隔壁张家的人听到。他们可以用里长给的消息拒绝张三婶儿子们替自己家继续采买，也可以辞退张三婶，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人想到秀姑身上。

&esp;&esp;江玉堂低声道：“三个里长也是含糊其辞，只说城里物价跌了，不如自己去买平时用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免得受人欺骗。我一听就知道，张家定然骗了咱们。只恨咱们在江南、在途中、直至抵达桐城，战事没有结束，物价奇高，不然咱们早该发现端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