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苏二婶、苏三婶和苏四婶蜂拥到苏家,更遑论其他村妇了,三三两两地拿着针线活儿来苏家,一边做针线,一边问苏母和苏大嫂,企图问出端倪。苏二婶和苏四婶还好,替老大家暗暗高兴,唯独苏三婶一张嘴开开合合,问题不断,扰得苏母和苏大嫂烦不胜烦。
&esp;&esp;秀姑早就嘱咐家人别说是自己出钱,倒是躲了清净,买完白绢后在
&esp;&esp;东厢房里卧床做活。
&esp;&esp;天冷,苏家攒的炭头不够烧,都紧着老苏头屋里,加上他们这里不兴盘炕,所以秀姑一天到晚就卧在被窝里,倒也暖和,不仅在床上做针线活,就是教满仓和壮壮读书亦如此。
&esp;&esp;一连十来天,天天都有人来苏家,最后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便渐渐地不来了。
&esp;&esp;很多人都觉得先前的揣测十分正确,送走最后打探的一拨人后,苏母松了一口气,他们这般认为就这般认为吧,免得继续追问知晓底细后羡慕眼红秀姑,到时候秀姑出阁时嫁妆摆出来,他们就明白自己家没有贪墨张家的聘礼了。
&esp;&esp;明天就是腊八了,还是准备熬腊八粥的材料吧。
&esp;&esp;尚未来得及有所动作,忽然听到外面一阵急促的叫门声,难道又有人来打探自己家如何买地了?
&esp;&esp;苏母让苏大嫂去准备腊八粥所需的材料,自己皱着眉头去开门,“来了,来了。”
&esp;&esp;“苏嫂子,秀姑在家吗?”
&esp;&esp;门外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他们极为熟悉的云掌柜,而在云掌柜旁边锦衣宝簪的美貌女子却不住打量周围环境,特别是看向大门西边靠墙挖的猪粪池时,掩鼻捂嘴,让苏母很不高兴,哪怕不远处有一辆华丽非常的马车,马车前还侍立着一个车夫、两个婆子。
&esp;&esp;“娘,是谁啊?……
&esp;&esp;“娘,是谁啊?”苏大嫂良久没有听到苏母说话,跟着走了过来。
&esp;&esp;“大郎媳妇,是我。”云掌柜连忙给她们介绍那位美貌女子的身份,“这是县城里王家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明月姑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找秀丫头,能进去说吗?”
&esp;&esp;苏秀姑将是张家妇,云掌柜对苏母婆媳二人很客气。
&esp;&esp;“进来吧。大郎媳妇,去叫秀姑起来。”苏母侧身让了让,只见明月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一张瓜子脸,明眸皓齿,雪肌玉肤,娇滴滴的十分秀丽,头上插着金簪,腕上带着玉镯,身上的衣服闪闪生光,不知道是什么绸缎,披着的一件大红斗篷边缘也不知道镶嵌的是什么皮毛,看起来就是一副千金小姐的气派,哪里想到竟然是个丫鬟。
&esp;&esp;明月朝马车旁边的婆子招了招手,两个婆子立即从车里抱出一些东西和她一起进来。
&esp;&esp;秀姑正坐在被窝里绣花,听说王家来人,连忙穿上外面的衣服。与此同时,苏大嫂已经帮她把苏父给她新做可以放在床上的绣架挪下来,被子叠好码在床的里侧。
&esp;&esp;秀姑掀开棉帘子走到外间,看到苏母领着云掌柜和明月进来,并明月身后大包小包抱着捧着东西的两个婆子,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摆出一副令人感到如沐春风的笑脸,“云掌柜,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esp;&esp;“是明月姑娘找你。”云掌柜忙给她引见明月,朝她挤挤眼睛,有好事!
&esp;&esp;好事?能有什么好事?
&esp;&esp;秀姑看向明月的时候,明月也在打量她。
&esp;&esp;其时寒风刺骨,明月不喜欢出门,她喜欢在王老太太房里伺候。说是伺候着主子,实际上是陪着老太太围着熏笼说笑,粗活一点都不用做。偏偏昨天过寿时,百寿图挂在堂上大放光彩,来贺寿的知府太太夸赞了几句,老太太面上有光彩,心里得意,当即让人重赏绣娘。若是以往,随便打发个婆子赏了东西就行,但因为知府太太在,老太太就让她亲自走一趟。
&esp;&esp;见村里处处茅屋、泥墙、粪坑,鸡鸣犬吠,腌臜吵闹不堪,又见苏母和苏大嫂都是蜜色脸膛,粗手大脚,花布包头,穿着破旧的棉袄棉裤,即使很干净,仍旧难以入眼。她以为秀姑和她们一样,就是比别人心灵手巧一点,没想到居然是个身材苗条面容姣好的女子。
&esp;&esp;她眉毛细长,目光澄净,眉宇间蕴含着一股文秀之气,哪怕她和苏母婆媳的打扮一般无二,举手投足间却不像一个农妇,言语斯文,进退有度,倒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气质。
&esp;&esp;明月来到秀姑跟前,福了福身,笑道:“苏娘子,打扰了。”
&esp;&esp;秀姑已非闺女,她不能称其为姑娘,但是她却又是弃妇待嫁,便折中如此称呼。
&esp;&esp;秀姑回过神,还了一礼,搬过一张椅子,又拿着瓷碗倒了一碗糖水,道:“明月姑娘快请坐,蓬门荜户,没有好茶新点,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姑娘多多见谅。”
&esp;&esp;明月笑了笑,道谢后坐下,姿态清丽,动作如行云流水。
&esp;&esp;看到她的做派,秀姑心中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王家绝不是寻常的乡绅之家。
&esp;&esp;别人看不出来,她却认出了明月的一身打扮,江南缂丝做的衣裳、外国大红哆罗呢做的斗篷,这些都是历代以来的贡品,虽然都是半新不旧的,细微处也略有一点磨损留下的瑕疵,但这就说明是主子穿过后的旧衣服赏下来的。
&esp;&esp;原身对王家知道的不多,只记得王家是县城里的首富,很少出门,大家很难见到王家的人,平常只见奴仆出入,谈吐动作和县城里人家大不相同。
&esp;&esp;她以前想过,王家在桐城拥有良田千顷,可是府城里的李家却拥有一千几百顷,怎么反而屈居王家之后?现在看来,拥有贡品赏给丫鬟的王家似乎很不寻常,和知府大人是亲戚绝不是空穴来风,难怪打赏那么大方,给了自己一支赤金累丝牡丹长簪。
&esp;&esp;秀姑又招呼云掌柜,云掌柜摇摇头,“秀丫头,明月姑娘有事情和你说,我找你爹说话去,顺便去看看张二哥。”临走前,把苏母和苏大嫂都叫出去了,说要看她们做的针线,看看有没有长进,或许可以提升一点价钱。
&esp;&esp;苏母和从里间出来的苏大嫂局促不安地望了秀姑一眼,见她点头才跟着云掌柜出去。
&esp;&esp;秀姑没接触过王家这样的人家,她本性又很文静,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头,反倒是明月落落大方,“苏娘子,我们老太太有一点东西给你,能不能去你房里坐坐?”
&esp;&esp;外间正对着门,即使有棉帘子挂在门上,密密地遮着,依旧挡不出呼啸而过的寒风。
&esp;&esp;“是我疏忽了,请进,请进。”秀姑掀起里间的帘子,请明月等人进去,里间的摆设一目了然,秀姑拿了一把椅子进来,见明月不解地看着墙角的三个沙盆,沙上还放着三两支笔管,解释道:“这是我侄儿平常学认字用的沙盆,乡下人家买不起纸笔,只好如此。”
&esp;&esp;壮壮和满仓已学了百多字,天冷得让人打颤,秀姑和他们约好晌午前后过来学,那时候比较暖和,今日还没来,也亏得如此,不然撞见明月倒不好。
&esp;&esp;“是吗?条件如此艰苦却仍旧好学,让人敬佩。”明月说完,倒没问秀姑识字与否,毕竟能绣出百寿图绝不止识字这么简单,忽然看到绣架上正在绣的屏芯,这是第一幅屏芯,已经开始收针了,就差几针就完成了,她连忙走近细看,“这是你画的底稿?竟这般好看。”
&esp;&esp;她以为秀姑的百寿图已是极致了,没想到这副屏芯底稿画得更胜一筹。
&esp;&esp;这幅屏芯上并不止一丛或是开得鲜艳、或是含苞待放的名种牡丹花,还有两只粉蝶,一只蹁跹飞舞,一只落在花芯,微微颤动,好似人一靠近,便要振翅离去,而花下还有一只露出半截身子的猫儿,一爪支地,一爪微抬,虎视眈眈地盯着飞舞的粉蝶,几乎要凌空跃起。旁边空白处题诗,赫然是一笔颜体,勾踢转折处颇得颜体精髓。
&esp;&esp;“不是画的底稿。”望着明月诧异的神情,秀姑一笑,“你摸摸就知道了。”
&esp;&esp;明月不解,用手帕擦了擦手,伸手去抚摸屏芯,指尖的触感告诉她这不是画,忍不住大吃一惊,“这是刺绣?这花儿、猫儿、蝶儿简直活了!”
&esp;&esp;秀姑笑着点点头,她绣花大多时候都是勾勒轮廓,甚至有时不画底稿。
&esp;&esp;以针代笔,才是松江顾绣的精髓。
&esp;&esp;“这般绣工,实在少见。”明月叹为观止,盯着屏芯不放,不再伸手去抚摸,免得弄脏了绣面,“我们老太太说,这是明代松江顾绣的技法,却又有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