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他轻咳两声,“肃静!肃静!”
&esp;&esp;“堂下何人?有何话要说?”史虞板起面孔,尽量不把眼神往衣着清凉的花魁娘子胸前探看,只牢牢盯紧了鸨母嬷嬷,依旧威风凛凛。
&esp;&esp;“禀告大人,这便是我寻来的人证。”苏红蓼不卑不亢地开口。
&esp;&esp;姐姐来啦
&esp;&esp;“程姑娘……姐姐来啦!”随着略带轻浮的一些笑意,一个接一个的花魁娘子走入了万年县的县衙大堂内。
&esp;&esp;罗帕轻甩,莲步盈盈,似乎她们打着哈欠身姿略摇晃地被迫这么早起来,只为做这一件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事。
&esp;&esp;不再是去讨好男子,而是去“伸张正义”。
&esp;&esp;“我是你罗盼姐姐。”
&esp;&esp;“我是你何娟姐姐。”
&esp;&esp;“我是你连莲姐姐。”
&esp;&esp;“我是你应栩姐姐。”
&esp;&esp;末了,只有一个脚步略略在崔承溪面前跺了跺,抛下一块有着李花桃花的帕子,啐了他一口。
&esp;&esp;“我是你鹤落姐姐,可我等了你这么许久,怎么轮到画我,你便不见了呢!”
&esp;&esp;他的鼻尖被人重重点了一下,随后耳垂也被轻轻拧起。
&esp;&esp;可这些,比起县衙的二十大板杀威棒,却是雷霆与雨露之别。
&esp;&esp;崔承溪眼睛里的绝望一点点被花红柳绿的颜色所浸染。一点点光线顺着那些走动着的裙摆透过来,温柔映射在他的瞳仁之中。
&esp;&esp;他的耳畔不再是威逼的辱骂;不再是稻草堆里窸窸窣窣的老鼠啃噬骨头的喧扰;不再是隔壁牢房传来的呻吟……
&esp;&esp;他的眼睛里有两包眼泪,像元夕节里的烟花,喷涌而出。
&esp;&esp;那二十杀威棒并没有打出他的眼泪,相反是这些姑娘们的温柔、互助、充满俏皮又埋怨的语气,才让他一下子从地狱被拽回了人间。
&esp;&esp;一个更充满元气和希望的声音响起:“启禀大人,民妇乃是坡子街忆秦阁的阁主,这是我们阁中每位姑娘的画像。”鸨母嬷嬷将厚厚三大本册子呈交给师爷。
&esp;&esp;史虞被这些人气得要炸了,却又不得不正视这些证据。
&esp;&esp;“这只能说明,崔承溪善画,愿意男扮女装去忆秦阁找姑娘画画。”他冷哼一声,把三大本画像丢弃在堂下,“并不能说明他辱尸之心不存。”
&esp;&esp;“那敢问大人,崔承溪为何要侮辱一具死去多时,与他无仇无怨的尸体?”崔观澜忍不住了,站在堂下帮弟弟说话。
&esp;&esp;史虞勾了勾唇角,“此人的心事,本官怎生知晓。身为朝廷命官,自然是要讲证据。这几本册子,做不得崔承溪无罪的证据,而相反,我县衙捕快人赃俱获,在太平庄当场将罪犯抓捕,这便是直接证据。”
&esp;&esp;“小人……小人有话说!”那太平庄的守庄人,衣衫褴褛,一身恶臭,也出现在县衙之中,他膝行上前,身上似乎也被挨了几板子,但他只有失察之罪,罪不至入狱,却也是此案最关键的证人。
&esp;&esp;史虞不愿意多费唇舌,只点了一下头,示意那守庄人说话。
&esp;&esp;昨日,这守庄人被打了板子,交出了一锭银子,紧闭双唇啥也没说。
&esp;&esp;今日,他看着这么多被花魁娘子们围绕着的崔承溪,史虞见他面露嫉恨之色,以为他终于要指认崔承溪的辱尸罪行,谁知他却匍匐开口:“青天大老爷啊!这位公子确实是为画作而来。”他摸出怀里还藏着的一块砚台,一小截墨条,“俺有个小孙子,今年也开蒙了,俺守着这太平庄也没啥进项,只能等着领尸的人来给我一些赏银。正在俺愁着小孙子上学的文房四宝尚无着落,这位公子便来了庄子上了。”
&esp;&esp;“他先是问我有没有无主的尸首,又坦言了具体情由,乃是为作画。小人不懂这个,却见他从随身带的箱笼里摸出了文房四宝,甚至开始磨墨起笔。小人便提出,可以提供尸首给他剖析,可他得把这套文房四宝给我留下。”
&esp;&esp;“大人啊……小人句句属实……绝无虚言!”那守庄老汉涕泪纵横,对着崔承溪又磕了一个头,似乎在自责昨日自己没有给崔承溪说话。
&esp;&esp;这么多证人、证词在前,史虞捏了捏拳头,叩紧齿关,不愿意说出那个“无罪”二字。
&esp;&esp;“史大人,若你不能秉公办理此案,就先给民妇来办一桩和离案吧。”张鸢见史虞在诸多证据面前,竟还犹豫不决,不顾围观群众的民心所向,一心就要揪住崔家三郎不放。她捏着昨夜理出来的账本,径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esp;&esp;史虞这回有些怔忪,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妻子竟然要当众出他的丑。
&esp;&esp;笑话!
&esp;&esp;即便此女要与自己和离,在家里私下商议完毕,彼此签下和离书便能给彼此留个脸面。日后虽做不了亲眷,可也并非仇敌。况且张凤鸣还是女帝面前的大红人,他并不想把脸撕得如此难看!
&esp;&esp;史虞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esp;&esp;“今日审讯完毕,择日再判!退堂!”
&esp;&esp;他急匆匆撩起官袍,就要往堂下走。
&esp;&esp;张鸢可不管什么官民有别,上前推开拦住自己的师爷,径直把史虞抓住。
&esp;&esp;县衙的衙役当然知道张鸢是史虞的夫人,更知道她是五品女官张凤鸣的女儿,互相推诿间,更不敢上前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史虞被张鸢拖拽了过来。
&esp;&esp;“哎哟?这知县大人,怎生如此害怕这位娘子?”人群中,有人吃吃笑了起来。
&esp;&esp;立刻有人开始怀疑起了张鸢的身份,她究竟是何人,她怎么敢对县令大人呼来喝去,拽衣拉衫,如此亲昵?
&esp;&esp;“难不成,这位便是咱们万年县令夫人?”鸨母嬷嬷的声音极为有辨识度,一经人群中传扬,这窃窃私语的声音便愈发严重起来。
&esp;&esp;史虞被议论声弄得面红耳赤:“岂t有此理!你这个疯女人,放开本官!这里还是我的公堂!”
&esp;&esp;“是啊,民女也是想让大人给我做主,大人见了民女便匆匆离开,是为那般?”张鸢笑笑,扬了扬手中的账本。“民女还没将我和离之事,当众陈情呢。”
&esp;&esp;“一案未了,不可再议他案!”史虞维持着最大的体面,把官袍从张鸢的手里拽出来,恨恨看着她,低声在她耳畔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esp;&esp;张鸢冷笑道:“与你和离。”
&esp;&esp;“可以。”史虞毫无眷恋之色,“回后院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