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张燎是被姐姐张鸢押着过来的。他素来酷爱话本,明州城哪家有什么话本他都如数家珍。而温氏书局的那本《绕指柔》,确实也写在他的心坎上。那本书他是从崔观澜的曲水流觞宴上薅羊毛拿回来的,今日听说温氏书局又要贩售新话本,不好意思去买,加上母亲又拘着他,他只好舔着脸求上了张鸢。
&esp;&esp;张鸢自然是要给苏红蓼来捧场的,这便带着弟弟负荆请罪,顺便买话本来了。
&esp;&esp;张燎递过半角银子,拿了一大堆赠品,顿时眼睛都瞪圆了,激动得说不出话。
&esp;&esp;张鸢踩了一下他的脚,他怪叫一声,这才从震惊中回味,拿了一旁书童提着的一大份糕点盒子,从售卖窗口递过去给苏红蓼,并说了姐姐早已教给他的话术。
&esp;&esp;“苏姑娘,上次在县衙,实数我心高气傲,害你打了板子,实在是对不住。”没有什么过多的话语修饰,就是简简单单的诚挚的道歉。
&esp;&esp;张燎的眼睛还一直盯着苏红蓼看,这是t姐姐教他的,想要诚心道歉,必须要接受对方的眼神审判,否则低垂双目,鬼都不信你。
&esp;&esp;苏红蓼看了看他身边的张鸢,又看了看他递过来的这一大盒子糕点,大大方方道:“多谢张公子。你来买我们书局的话本,便是给我们书局捧场。若你看完了这话本,喜欢的话不妨为我们多多宣传。”
&esp;&esp;这样他们就扯平了。
&esp;&esp;张燎见苏红蓼神色不似那等虚伪之人,还如此简单原谅了他那日的鲁莽。
&esp;&esp;他想想当时这个小姑娘匍匐在大堂上,身下都是血的惨状,不由得更为愧疚,退后一步不再多做纠缠,反而恭恭敬敬老老实实冲着苏红蓼行了个大礼。
&esp;&esp;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也有人记得他们几个月前在万年县衙的龃龉。
&esp;&esp;人们都有朴素的信仰。
&esp;&esp;相信一笑泯恩仇。
&esp;&esp;相信冤家宜解不宜结。
&esp;&esp;伴随着暑气渐渐升腾,人流的喧闹中,谁也不再记得往昔的那些口角与对错。
&esp;&esp;大家纷纷买了书,扇着扇子,就地去渭水河的桥墩与大槐树下,看新话本子去了。
&esp;&esp;无声之战
&esp;&esp;就在苏红蓼的温氏书局又因为新话本爆火的时候,曾闲有些百无聊赖地去崔府拜访崔文衍。
&esp;&esp;崔文衍今日不当值,正在他的“工房”里拆箱子。
&esp;&esp;那是南方的南牧国运送过来的两桶树汁,装在密封性极好的桐木圆桶中,一拆开就有刺鼻的气味。
&esp;&esp;曾闲捂住了口鼻,忘了打招呼,询问他:“崔大哥,你又在捣鼓什么新玩意?”
&esp;&esp;崔文衍见是曾闲,这也是他社交圈子里唯一一个愿意听他这个工科男分享发明创造并热力捧场、给予他情绪价值的人。
&esp;&esp;他当即快活地解释:“这是我从南牧国购入的树汁。当地有一种特殊的高大树木,名叫橡木,切开会有汁液流出。采集这些汁液的熟练匠人,会在树皮上戳一个洞,塞入一根削尖了的竹子。浓稠的白色汁液沿着竹筒流下来,自动装入竹制的背篓之中。经过过滤与熟制,白色的汁液变成了黑色,这才能发挥效力。”
&esp;&esp;崔文衍因为在工部做实务,往往知道这些古怪的材料的特性与用处。
&esp;&esp;这些树汁经过硫磺熟化,高压与高温凝练,就能形成想要的任何形状,柔柔软软,qq弹弹,延展性极好。防震效果更是一绝。
&esp;&esp;崔文衍为了柳闻樱这个孕妇出行安全,还在崔家和温家的马车轱辘上,缠了一圈这金贵的玩意。
&esp;&esp;柳闻樱和温氏都反馈,坐在马车中如履平地,一丝晃荡都没有了。
&esp;&esp;南牧国的匠人给它取名橡胶。
&esp;&esp;之前四妹妹给他的两张图纸,一张小海豚,一张喇叭形状的杯装物,便是用这样的橡胶做的。可惜这玩意太贵了,运过来费时费力,一锭金子也就得了这两桶。
&esp;&esp;“我想改进一下四妹给我的图纸。”崔文衍指着图纸解释。
&esp;&esp;曾闲好奇地拿起图纸看了看,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
&esp;&esp;曾闲见崔文衍在那边各种捣鼓,又挂着面罩又在砌好的大火炉中燃起炭火。
&esp;&esp;这么热的天,整个工房都要热爆炸了。
&esp;&esp;“这图纸上的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的?”曾闲终于问出了口。
&esp;&esp;崔文衍的超长的反射弧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他赶紧把图纸从曾闲的手里夺回来,而后把这个富贵闲人踢出自己的工房,“别问了,你别处玩去。听说四妹今日有新话本子,你嫂子都去捧场了,你也去吧,顺便帮我把她接回来。”
&esp;&esp;崔承溪在睡觉他是知道的,崔观澜自从考上了探花郎,入驻了御史台,又奇怪地去了新成立的鉴阅司做司监。据说司正史阊没事就丢一大堆市面上出的话本逼着崔观澜看,看看有没有抄袭,看看有没有什么有违“雅俗共赏条理”之类的。崔观澜这几天都被这些琐事绊住,要深夜才能回家。
&esp;&esp;曾闲答应下来,眼中看清楚了那两张图纸的名字,崔文衍不答,他不会自己去问苏红蓼吗?
&esp;&esp;那一日他鲁莽求亲,又用一种玩笑性质主动推拒了对方的不作答,为人松弛的曾闲完全不觉得再见苏红蓼会有什么龃龉。尴尬?不存在的!他这种家里有钱用不完,自己又随随便便不用心就考中进士,还没什么闲职可以入职的富贵闲人,主打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
&esp;&esp;不巧,他出门的时候,刚好看见穿了官服回来的崔观澜。
&esp;&esp;两个人还是上一次在梅月街各种书局闹事那天见过,而后隔了十天半个月才再度会面。
&esp;&esp;崔观澜把这个“假想敌”瞧了半天,没有露出什么心绪,反问他:“世芒又来找我大哥吗?”
&esp;&esp;“可不。不过崔大哥仿佛在捣鼓什么新玩意,没空理我。听说苏少东家今日又出新话本子了,我打算去看看。”
&esp;&esp;崔观澜立刻道:“那你等我片刻,我换身衣服与你一同去。”
&esp;&esp;曾闲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奇怪地看了一眼匆匆离去的崔观澜,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esp;&esp;他没有去崔观澜的屋子等他,而是在松涛院随便踱着步。
&esp;&esp;书房的门是关着的,但透过打开的窗户,能看到书房最显眼的地方,挂着一幅画。
&esp;&esp;曾闲的瞳孔缩了缩,整个人的脑子仿佛被一根闪电般的尖针刺穿,有了种“原来是这样”的顿悟。
&esp;&esp;难怪那日气氛如此诡异,难怪崔观澜听说他要去见苏红蓼也要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