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唐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esp;&esp;那是一双如月亮般清晖干净的眼睛,里头没有所谓蟾宫,桂树的影子,也没有嫦娥和玉兔的踪迹,那只是月亮,纯粹的、不掺一丝杂质的一双月亮。
&esp;&esp;徐勿之看着那双眼睛,又没听到回答,惊惧起来,他又发起了誓,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让她看清那心上的所有阴霾和赤诚。
&esp;&esp;他就是这么矛盾着,他一边担心,又一边害怕。
&esp;&esp;这样两相对立的情绪拉扯着他,就要将他撕碎,可这时,唐兰打断了他,她喊他的名字,“徐勿之,我只是想要同你在一起,其他的,我不在乎。”
&esp;&esp;于是那两只影子便又靠在一起,影子要比人先到坡上,只是不巧,被三双脚踩住了。
&esp;&esp;阮驹望着坡下二人,对着刘斐和左临风一扬下巴,“我就说吧,他们一定走这条小路。”
&esp;&esp;见二人没反应,她才转过头来,仔细一看——徐勿之哭了。
&esp;&esp;左临风与刘斐对视一眼,左临风上前去,颇为不客气地搭上徐勿之的肩,“怎么了?我还没打你呢,你怎么就哭了?你勾搭我妹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esp;&esp;徐勿之瞪他一眼,揉揉眼,“要你管,就你多事,我想怎么哭就怎么哭。”
&esp;&esp;唐兰在一旁道:“谁就是你妹妹了?你不过比我早出生一个时辰。”
&esp;&esp;刘斐笑道:“我前些日子就发现了,唐姑娘平时看着柔婉,一遇到左临风就不行了。”
&esp;&esp;阮驹推左临风一下,“还不就是他那张嘴,太招人厌,还记得我才来一年时,他害了口疮,我和黑三他们跑去庙里跪地感谢菩萨,真是阿弥陀佛,终于让我们的耳根子清净了会儿。”
&esp;&esp;刘斐笑道:“当时我还没来,否则,一定同你们一起去跪地谢菩萨。”
&esp;&esp;徐勿之终于笑了,他擦擦眼泪,又吸吸鼻子,阮驹直喊他丢人,现在就哭成这样,以后要是日后成亲还不知道成什么模样。
&esp;&esp;这么左一句右一句的招惹,徐勿之又活了过来,把话刺回去,“阮驹,你现在嘴上厉害,日后未必就比我如今好。”
&esp;&esp;阮驹哈哈大笑,“我?我不信我能哭成像你这样,况且,我还是比较喜欢一个人的生活。”
&esp;&esp;徐勿之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esp;&esp;刘斐从阮驹处敛下眼神之际,意外地与唐兰的眼神撞了个正着,唐兰扬起脸,顺着指向,刘斐才注意到,刚才还异常活脱,如今有些靠后走着的左临风。
&esp;&esp;唐兰微微颔首,刘斐心领神会,上去搂住徐勿之的肩,不让他往后看。
&esp;&esp;“左临风。”
&esp;&esp;唐兰知道他想到了谁——葛三万。
&esp;&esp;阮驹那句话一出的时候,她就猜出了她话中那句“我和黑三他们”中的“他们”里藏着的葛三万。
&esp;&esp;他们三个是在一块长大的,葛三万家里穷,穿的衣服破,常常被那里的小痞子们欺负,左临风正义感强,把葛三万护在身后,所以左临风小时候就喜欢跟在左临风后头,叫他风哥。
&esp;&esp;自从他们二人进了军队,她与这二人的联系才渐渐少了。
&esp;&esp;她曾陪着左临风的母亲,去军队里给这两人送过吃的和用的东西,葛三万家里只有个奶奶,身体不好,还是托了左临风的母亲,才将东西送过去,她一个人抱着东西去给葛三万送东西时,一群兵痞子拦住她,问她是不是葛三万的小媳妇,那时,他们的年纪都不大,一向憨厚老实的葛三万还冲上去打了人。
&esp;&esp;后来她再得知二人的消息,葛三万死了,左临风去了京都,说是当了左都督,家都没来得及回。
&esp;&esp;葛三万的奶奶在葛三万死后不久也病重了,左临风的父母在,唐兰和她爹也在,那时,唐兰才知道葛三万是为了救左临风才死的,身体都找不全了。
&esp;&esp;葛三万的奶奶做衣服熬坏了眼睛,一直待在家里,唐兰的爹骗她,说是陵越那一仗打完了,打赢了,葛三万正往回赶呢。
&esp;&esp;葛三万的奶奶放下心来,像是回光返照,说话都清楚了不少,她指指床,“我留着给三万娃子娶老婆的钱,老婆子我没用,三万娃子从小就捡别人衣服穿,我骗他,说要攒钱给他长大娶老婆用。我给人缝衣裳,在死之前,终于攒够了钱。”
&esp;&esp;她颤抖着爬起来,摸摸索索,握住了左临风爹的手,“左家老大,外头天是不是黑了?我闻着潮,赶夜路是要摔倒的!我知道你家有鸽子,求你飞个信给三万娃子,叫他不要着急了,知道他平安,我就心安了。”
&esp;&esp;左临风的娘已经哭起来,只是捂着嘴,不敢出声。
&esp;&esp;左临风的爹眼中也是隐隐的泪,他满口应着,“好!我这就叫三万娃子慢点。”
&esp;&esp;葛三万的奶奶死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esp;&esp;众人后来翻开她躺着的那破席,里面是个腌咸菜的缸子,打开来,都是一文一文的碎钱,堆得小山一样,不过才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