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而千里之外,苏州潘府东厢窗前,静姝对着那株初绽的玉兰,轻声念着诗:
&esp;&esp;“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esp;&esp;她的夫君,此刻该在长安,不,该在京城,看尽繁花了吧?
&esp;&esp;只是不知那繁花之中,可有一朵,让他想起家中的玉兰?
&esp;&esp;夜色渐深,玉兰在月光下静静绽放。
&esp;&esp;一朵在京城,一朵在苏州。
&esp;&esp;同一种花,两地相思。
&esp;&esp;而这相思,终究隔着一层无法捅破的纱。
&esp;&esp;翰林三年
&esp;&esp;潘君瑜在翰林院已满三载。这三年间,她从编修升为侍讲,经筵上为天子讲解史书,文渊阁里替阁老起草诏书,虽只是正六品的官阶,却已是清流中有名的才俊。
&esp;&esp;朝中皆知,这位潘探花是申阁老看重的人。辽东整顿的密折,边军改革的条陈,多出自他手。皇上常召他单独奏对,有时一谈就是半个时辰。
&esp;&esp;“潘侍讲这是简在帝心啊。”同僚们半是羡慕半是酸涩地议论。
&esp;&esp;只有潘君瑜自己知道,这份“圣眷”背后是怎样的凶险。三年来,她参劾过虚报战功的边将,揭露过克扣粮饷的贪官,驳斥过结党营私的朝臣。每一本奏折,都是刀刃上行走。
&esp;&esp;幸而有申时行庇护。
&esp;&esp;这位首辅大人如一棵老树,根深叶茂,为她挡去了大半风雨。每当有弹劾她的折子递上去,总会在申时行那里压一压、缓一缓。待她另立新功,那些弹劾便不了了之。
&esp;&esp;“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申时行曾这样告诫她,“但木若长得够高,风便只能吹动枝叶,撼不动根本。你要做的,是长得更高。”
&esp;&esp;所以她越发勤勉。每日寅时即起,在院中练一套拳,这是幼年时师父教的养气功夫,能让她保持精力,也让身形更似男子。然后读书、写策论、处理公文,常常忙到深夜。
&esp;&esp;只有每月寄家书时,她才会暂时放下公务。
&esp;&esp;墨雨已习惯在每月十五这日,备好笔墨纸砚。潘君瑜会先给母亲写信,报平安,问起居,说些朝中无关痛痒的趣事。然后给静姝写信,这一封总要写得久些。
&esp;&esp;“京中槐花开了,白如雪絮,风起时满城飘香。忆苏州玉兰,此时该是谢了。春去秋来,倏忽三载,你在家中可好?”
&esp;&esp;“今日经筵,为陛下讲《贞观政要》。圣心甚悦,赐茶一盏。茶是雨前龙井,我想起你素爱此茶,特留了些,待他日归家,与你共品。”
&esp;&esp;“昨夜梦见家中庭院,玉兰树下,你正在烹茶。醒来时,月满西窗,竟有不知身在何处之惘然。”
&esp;&esp;字字句句,皆是真情,却也字字句句,藏着不能言说的愧疚。
&esp;&esp;三年前离家的那个清晨,静姝赠她玉簪时说“家中玉兰,静待花开”。如今玉兰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这个“赏花人”,却始终未归。
&esp;&esp;有时她会在信末加上一句:“待辽东事定,我便奏请外放,回江南任职,与你团聚。”
&esp;&esp;可辽东的事,何时能定?
&esp;&esp;李成梁虽已老迈,但边军积弊已深,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要整顿,又不能操之过急。她这把“刀”,只能一点点地磨,一点点地割。
&esp;&esp;这日散值后,翰林院的几位同僚相约去喝酒。
&esp;&esp;“潘兄同去否?”沈编修,三年前同科进士,如今也在翰林院,热情相邀,“前门新开了家酒楼,说是苏州厨子,做的蟹粉狮子头甚是地道。”
&esp;&esp;潘君瑜本想推辞,听到“苏州”二字,却迟疑了。
&esp;&esp;“走吧走吧,”另一位林修撰也来拉她,“整日闷在衙门里,人都要发霉了。况且潘兄三年未归乡,就不想念家乡菜?”
&esp;&esp;最终她去了。
&esp;&esp;酒楼果然气派,三层木楼,飞檐斗拱。二楼雅间临街,推开窗就能看见前门大街车水马龙。跑堂的上了冷盘八样,热菜六道,果然都是苏帮菜。
&esp;&esp;“潘兄尝尝,可地道?”沈编修为她布菜。
&esp;&esp;潘君瑜夹了一筷松鼠鳜鱼,酸甜酥脆,确是苏州风味。她忽然想起新婚第三日早膳,静姝也曾为她夹菜。那时她心绪纷乱,食不知味,如今想来,那竟是他们同桌而食的最后一餐。
&esp;&esp;“潘兄怎么不吃?”林修撰举杯,“来,敬你一杯。你这些年为朝廷效力,鞠躬尽瘁,连家都顾不上回,我等佩服。”
&esp;&esp;众人纷纷举杯。潘君瑜只得饮了。酒是绍兴花雕,温得恰到好处,入口醇厚。她其实不善饮,三杯下肚,已有些头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