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青阳叛军营地的密报,总是比其他军情文书更早、更详实地出现在蒙延晟的案头。关于陈宣父女投效萧景瑜后的动向,尤其是陈姝的一举一动,几乎事无巨细,都通过那条隐秘的渠道,呈报于他眼前。自然,也包括了不久前那场“北涧桥头惊魂”以及随后萧景瑜对陈姝的质询。
蒙延晟放下那份密报,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应对得体,未露破绽”那几个字,眼神晦暗不明。
阿姝……她果然不是寻常女子。能在萧景瑜那疯子面前蒙混过关,需要的不仅仅是机智,更要有绝佳的胆色和近乎本能的伪装能力。他早该知道,那个当年在安阳别院里,能瞒过重重耳目为他传递消息、藏匿伤药的少女,骨子里就有着异于常人的坚韧与灵慧。
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悄然掠过他帝王深沉的心湖。有赞赏,有惋惜,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的刺痛。
她恨他。蒙延晟对此心知肚明。那封如石沉大海的信,就是他亲手斩断的回应。他几乎能想象出,当无数个日夜的等待最终化为绝望的沉默时,那双曾经清亮如星的眼眸,会被怎样的冰冷恨意所取代。
可他……有他的难处。
段伽罗。他的王后,南昭段氏精心培养出的、最适合坐在他身边的女子。她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势力,是他平衡朝堂、稳固后方不可或缺的支柱。她为他生育了嫡子,稳住了后宫,也稳住了许多观望者的心。但段伽罗的敏感与独占欲,也同样强烈。她将陈姝视为最大的威胁,一个活在丈夫旧日记忆里、随时可能被重新拾起的“白月光”。蒙延晟越是表现出对陈姝的在意,段伽罗的嫉恨与不安就会越甚,随之而来的,可能是对陈姝更隐秘、更致命的打击,也可能是朝堂上段氏势力无声的反弹与掣肘。
他不能让陈姝成为南昭内耗的导火索,更不能让她成为段伽罗权力欲与嫉妒心下的牺牲品——至少,不能是因他直接的关注而导致的牺牲。所以,他选择沉默,选择疏远,用帝王的无情,作为她最好的保护色。那些哑仆,既是保护,也是隔离,确保她既不会轻易死于混乱,也不会脱离他的视线,成为完全不可控的变量。
“王上,园中茶花开了,今年开得极好。”内侍恭敬的提醒,将他从繁杂的思绪中拉回。
蒙延晟揉了揉眉心,起身,信步走向御花园。连日处理北疆与青阳的军政要务,与朝臣周旋,权衡各方利益,他的心神如同拉满的弓弦,确实需要片刻松弛。
春日的南昭王宫花园,草木葱茏,生机盎然。绕过一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精心打理的山茶园。各色茶花竞相绽放,或粉若云霞,或红如烈焰,或白似新雪,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层层叠叠,雍容华贵,香气馥郁而不浓烈。
蒙延晟驻足在一株开得最盛的茶花前。那重瓣的花朵饱满圆润,粉白相间,姿态端丽。他的目光落在花瓣上,神思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不是眼前这南昭宫廷精心培育的名贵品种,而是许多年前,安阳别院那株半野生的山茶。花开时没这么繁复,只是单瓣的红色,像一簇簇跳跃的小火苗。
那时他还是个处境艰难的质子,身上带着不知来自何处的暗伤,心情郁结。某个春寒料峭的下午,阿姝偷偷溜进他养伤的小院,怀里揣着一个用干净帕子包着、还带着她体温的小食盒。
“延晟哥哥,你看,我院里的山茶开了几朵,我摘了最新鲜的花瓣,和着蜂蜜、糯米粉,做了些茶花糕,你尝尝看,甜不甜?”她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为小跑而泛着红晕,献宝似的打开食盒。糕点做得并不十分精致,甚至有些歪扭,但那股混合着茶花清甜与蜂蜜暖香的气味,却瞬间驱散了他周身的阴霾与痛楚。
他记得自己当时愣了一下,然后接过一块,放入口中。甜,确实很甜,甚至有些腻,但那股暖意却顺着喉咙一直流进了心底最冰冷荒芜的角落。他抬起头,对上她期待又有些忐忑的目光,很慢、很认真地点头:“甜。很好吃。”
她就那样笑了起来,笑容比满院的阳光还要明媚,还要温暖。那一刻,什么质子之辱,什么前途未卜,仿佛都暂时远去了。他世界里,只有那一株红山茶,和那个为他带来一点点甜与暖的少女。
“阿姝……”一个几乎微不可闻的名字,溢出蒙延晟的唇边,随即消散在花园和煦的春风与茶花馥郁的香气里。
指尖轻轻拂过眼前娇嫩的花瓣,触感细腻冰凉,与记忆中那块温热甜糯的糕点截然不同。
物是人非。
昔年赠他温甜糕点的少女,如今正在千里之外的叛军营地,周旋于疯子与亡命徒之间,心中充满对他的恨意。而他,高坐南昭王座,拥有万里江山,却连给她一个明确回应、护她周全无忧都做不到,只能用最冷酷的方式,将她推得更远。
心中那丝细微的刺痛,似乎扩大了些许。是愧疚吗?或许。是遗憾吗?肯定。但更多的,是一种帝王权衡利弊后的、沉重的无奈。江山与美人,社稷与私情,在他这里,从来都不是对等的选择。他选择了前者,就必须承担后者带来的一切后果,包括阿姝的恨,包括自己午夜梦回时,那一点点无法与人言说的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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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王后遣人来说,小殿下今日习字大有进益,请您得空过去看看。”内侍的声音再次响起,恭敬地提醒着他现实的职责与身份。
蒙延晟收回手,也收回了飘远的思绪。眼中的片刻柔和与恍惚迅褪去,重新被帝王深沉难测的平静所取代。
“知道了。”他淡淡道,最后看了一眼那丛开得热烈的茶花,转身,朝着王后宫殿的方向走去。
叛军营地的粗粝与血腥,非但没有磨灭陈姝心头的火焰,反而像泼上了滚油,让那火焰从原本幽蓝的、指向自身的恨意与自毁,骤然转变为一种更加狂暴、更加黑暗、仿佛要焚尽一切的毁灭欲。
是的,不仅仅是自毁。当她在议事角落,听着萧景瑜用嘶哑癫狂的声音策划着如何将更多城镇卷入战火,如何利用南昭的支援却又提防着南昭的吞并,如何驱使那些被“复国”口号蛊惑的安阳遗民去填平沟壑、消耗大梁的箭矢时……当她看着父亲陈宣在一旁或附和、或献策,眼中只有计算得失、攀附权力的灼热光芒时……当她想起蒙延晟那冷酷的沉默,想起自己那十年青春在幽谷中如何一寸寸化为齑粉时……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近乎愉悦的毁灭冲动,在她心底疯狂滋长。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人——萧景瑜、蒙延晟、她的父亲,乃至那些为了一点虚幻希望就奔赴战场的兵卒、那些在权力棋局中挣扎求存的各方势力——凭什么他们可以为了各自的欲望、野心、仇恨,就将这世间搅得天翻地覆,将他人的命运随意摆布、碾碎?
而她,一个被他们共同造就的“牺牲品”,却只能默默承受,独自在恨意中腐烂,或是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死去?
不。
如果她的存在注定是一场悲剧,如果她的爱与青春注定要被辜负与践踏,如果这世道注定由这些冷酷的野心家书写……那么,她为何不能成为那个掀翻棋盘的人?
既然你们视一切为可消耗的筹码,视人命为成就霸业的阶梯,视真情为可利用的工具……那么,就让这局棋,彻底烂掉吧。
让萧景瑜的复国梦,在猜忌和内讧中破碎;让蒙延晟的天下算计,因为一颗“小小棋子”的反噬而出现致命的裂痕;让父亲陈宣那汲汲营营的攀附之路,变成通向地狱的绝途!
甚至……让这座军营,让青阳这片土地,让所有卷入这场荒唐争斗的人与物,都为她那被彻底摧毁的过去和毫无希望的未来,陪葬!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最顽强的毒草,在她心田那片被恨意浇灌的焦土上疯狂蔓延。它带来了比单纯自毁更强烈的、近乎颤栗的快感。自毁只是结束自己的痛苦,而毁灭一切,则是对施加痛苦者的终极报复,是对这个扭曲世界的彻底否定。
她坐在阴影里,看着萧景瑜那张被仇恨扭曲的脸,看着父亲那精于算计的眼神,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居高临下的冰冷审视。这些男人,这些所谓执棋者,在她眼中渐渐褪去威势与光环,露出内里的偏执、虚弱与不堪。他们越是狂热地追求着什么,她就越是冷静地想着,该如何在他们最在意的地方,埋下一颗足以引爆一切的钉子。
萧景瑜的探究目光?很好。让他探究吧。她正需要这份“关注”所带来的、接近核心的便利。她像最耐心的猎人,开始从那些枯燥或血腥的议事中,剥离出有用的信息:哪两个头目素有旧怨?南昭的补给通常经由哪条隐秘路线?萧景瑜对谁又流露出了新的猜忌?父亲与南昭的信使联络,是否有固定的规律和破绽?
她将这些碎片默默记下,如同在编织一张无形而危险的网。她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将这张网用在何处,或许是用来向蒙延晟传递一个致命的错误情报?或许是在叛军内部制造一场无法挽回的冲突?或许……是传递给那个可能叫郑子安的人?
想到郑子安,她心中那毁灭一切的黑暗火焰,会有一瞬间奇异的摇曳。那个男人,是这片混沌与恶意中,唯一与她有过纯粹善意交集的存在。他的存在让她的恨意有过短暂的消融。
她的心态,已然越了求生或求死,进入了一种更为极端、更为虚无的状态。她不再寻求个人的出路,无论是重回蒙延晟身边,还是逃离此地。她寻求的,是一种终极的破坏与终结,用她所能触及的一切,为这个辜负她、毁灭她的世界,敲响最后的丧钟。
木棚外,叛军操练的号子声震天响。陈姝缓缓抬起手,指尖隔着衣物,触碰着内袋里那枚冰冷的铁指环。指环坚硬,如同她此刻的心。
毁灭的种子已然深埋,只待合适的土壤、时机,以及她那双看似柔弱、却已悄然握紧了无形匕的手,去将其催、绽放出最惨烈也最“绚丽”的……死亡之花。她不再是被动承受命运的囚徒,她正在主动地,将自己和周围的一切,推向那早已注定的、万劫不复的深渊。而这,或许是她从这荒谬人生中,能夺取的最后一分、也是唯一真实的“掌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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