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仆的引领沉默而突兀,并非前往日常取水的路径,而是向着营地后方更为幽深僻静的山林。陈姝心中瞬间绷紧,无数猜测闪过——是萧景瑜的又一次试探?还是父亲安排了什么?她默不作声地跟随,指尖却已悄悄捏住了袖中暗藏的、磨尖的银簪。
穿过一片密林,水声渐响。前方是一处被巨石半环抱的山泉,泉水清澈,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泉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背对着她,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仅仅一个背影,陈姝的呼吸便骤然停滞,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
那背影挺拔如松,肩背宽阔,透着久居上位的沉凝气度,与这叛军营地的粗野混乱格格不入。玄色锦衣的料子在光线下流淌着暗纹,腰间束着玉带。他缓缓转过身来。
蒙延晟。
时光似乎在他身上沉淀为更深厚的威严与从容,昔年眉宇间那抹阴郁与锐利已被打磨成深不可测的沉稳。他的脸庞依旧英俊,轮廓分明,但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不同于萧景瑜眼中燃烧的疯狂鬼火,蒙延晟的双眼是极致的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与情绪,任何人在这样的注视下,都会感到无所遁形,心生凛然。此刻,这双深邃的眼眸正落在陈姝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她难以立刻解读的神情。
哑仆早已无声退入林中,将这片空间彻底留给他们。
空气凝滞,只有山泉汩汩流淌,清脆却更衬出死寂。
“阿姝。”蒙延晟先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陈姝死寂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陈姝站在那里,浑身僵硬,指尖的银簪硌得生疼。她曾无数次幻想过再见他的场景,在甜蜜的梦里,在愤恨的诅咒中,却从未想过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颤抖的冷笑:“南昭王……真是好手段,好胆色。竟亲涉险地。”
蒙延晟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而矜贵的气息隐约传来,与周遭山林泥土的气息混合,让陈姝一阵眩晕。“此处是南昭暗线经营多年之地,暂时安全。”他解释道,目光未曾从她脸上移开,“你在这里做的事,太危险。萧景瑜非善类,你父亲也护不住你。”
“危险?”陈姝猛地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积蓄了十年的委屈、痛苦、恨意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胸膛,“比起被你像弃子一样丢在幽谷十年,生死不问,音讯全无,哪里不危险?比起你明知段伽罗视我为眼中钉,却连一封信、一句明白话都不肯给我,任我自生自灭,哪里不危险?!”
她的声音起初尖锐,说到后面却带上了哽咽,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面对这个男人,无论多少恨意筑起的高墙,似乎都会在他出现的瞬间摇摇欲坠。那份深入骨髓的爱恋与依赖,如同跗骨之蛆,从未真正死去。
蒙延晟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心疼与无奈,但很快被更深沉的平静掩盖。“阿姝,事情非你所想那般简单。”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身不由己的沉重,“我是南昭王。我的每一个举动,都牵动着朝局、后宫、乃至与周边势力的平衡。段伽罗背后是段氏一族,我需要她稳定后方。我若表现出对你过多的关注,非但不能护你周全,反而会立刻将你置于最危险的境地。那远比你在幽谷,甚至比现在在这里,更加凶险百倍。”
他向前又近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她,语气低沉而恳切,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力量:“你应当明白我的难处。这些年,我并非不记得你。那些哑仆,便是我能给予的最不动声色、也最有效的保护。我知道你委屈,知道你不甘。但阿姝,替我想想。替南昭想想。眼下局势微妙,北疆未靖,青阳又起烽烟,大梁内忧外患,正是关键之时。我不能再分心,更不能因私情而授人以柄,坏了全局。”
“替你想……替南昭想……”陈姝喃喃重复,泪水终于滚落,却带着讽刺的凉意,“那我呢?蒙延晟,你让我替你着想的时候,可曾有一刻,真正替我想过?我想的是什么?是这王图霸业吗?是这天下棋局吗?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答案,一份安心!哪怕你告诉我,‘阿姝,我已不再爱你,你另寻出路吧’,也好过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无尽的等待和猜测里耗尽青春,变成一个连自己都憎恶的、满怀怨恨的怪物!”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剧烈起伏,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决堤而出:“你现在来告诉我你的难处?你的大局?那我的十年算什么?我活该成为你‘大局’之下,那个被理所当然牺牲掉的部分,是吗?”
蒙延晟看着她泪流满面、痛苦控诉的样子,深邃的眼底波澜翻涌,有痛色,有歉疚,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但在半空中停住,最终缓缓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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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对不住你。”他声音沙哑了些,承认了这份亏欠,“但阿姝,时势如此,你我皆在局中,身不由己。我今日冒险前来,是希望你能明白,待青阳事定,待我……腾出手来,必会给你一个妥善的安排。现在,忍耐,并且相信我。这是为了你我的将来,也是为了……我们曾经的情分。”
“相信你?”陈姝凄然一笑,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这个她爱了多年、也恨了无数个日夜的男人。他依旧英俊,依旧有着令她心悸的深邃眼眸和沉稳气度,他的话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充满无奈与承诺。如果是十年前的她,或许会再次被说服,再次选择等待。
但现在的她,心已经死了大半。残留的爱意在他的话语中复苏,拉扯着她,让她几乎想要点头,想要再次扑进那个曾以为会是终生依靠的怀抱。可与此同时,更深的恨意也如同毒藤般疯狂缠绕上来——就是这份“大局”,就是这份“不得已”,碾碎了她的一切!而他,永远是那个手握选择权、让她“忍耐”、“等待”的人!
爱恨交织,如同两把烧红的铁钳,撕扯着她的灵魂。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既想靠近,又想将手中的银簪狠狠刺入他的胸膛。
最终,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避开了他可能再次伸出的手,也避开了自己那几乎失控的冲动。
“你的话,我听完了。”她抹去脸上的泪,声音恢复了冰冷,但那冰冷之下,是更剧烈的颤抖,“南昭王请回吧。你的‘大局’,你的‘难处’,我……明白了。至于我如何做,那是我自己的事了。”
她不再看他,转身,朝着来路快步走去,背影倔强而单薄。
蒙延晟站在原地,深邃的眼眸望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山泉依旧欢快地流淌,阳光穿过树叶,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那双过分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也难以完全厘清的黯然与沉重。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当年选择离开安阳、选择走上这条孤寂王路时,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而今日一见,或许非但未能挽回,反而将那失去的裂痕,撕扯得更加鲜血淋漓,无法弥合。陈姝眼中那爱恨交织的极致痛苦,让他清晰地看到,自己欠下的,是一笔永远无法偿还的情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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