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回去的车上,孟瑰询问少年的家庭住址,少年犹豫片刻,扯开话题:“我在居民区门口的超市下车就好。”
“不行。”孟瑰认为他这个样子不适合独自步行回家,决定要将人送到家门口,于是继续追问:“告诉我具体的地点,你身上有伤,别再走动了,让师傅直接开过去。”
“谢谢姐姐,真的不用,我没事。”少年眼眶微红,一直倔强地不肯说出准确位置。
“有没有事你说的不算,医生说得算,听话,你的家在哪里,可以不用报详细的楼层号。”孟瑰没有退步,执意询问地址。
少年倔强地别过脸,不肯吐露半个字。
“小伙子。”开车的司机有些看不下去,帮着孟瑰说话:“听意思,你们住得很近,邻里邻居,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人家姑娘也是一片好意,你真的不用这样见外。”
“真的…不需要…”少年抿着唇,语调有些丧气。
急脾气的司机有些看不惯他这个样子,嗓门忍不住拔高几分:“家庭住址而已,有什么不能说的,知道了又不能欺负了你去,怎么,没有家吗!”
话音刚落,车厢内瞬间安静,只有车辆引擎的低鸣声。
司机从后视镜瞟了一眼孟瑰和少年,咽了口唾沫,不确定地问:“…真的…没有家?”
少年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点了点头,又摇头,声音轻得像半空中的灰尘:“有的,但是忘记在哪里了。”
孟瑰听得一头雾水,她侧脸看向少年,下意识追问:“什么意思。”
少年转过脸,神情有些落寞,:“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许多记忆都消失了,我只隐约记得家的方位,记得街区的布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的门牌号。”
“可是许多年过去了,附近也没有我认识的和认识我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下塌:“我最近一直住在超市旁的地下停车场里。”
孟瑰心底咯噔了一下,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不同寻常。
原来他竟然失忆了,不记得从前的事,怪不得遇见什么都淡淡的,仿若毫不在意一般。
她侧头,看了看少年布满瘀血和擦伤的后颈,又看了看他安静垂头的样子,胸腔里突然出现一阵绞痛。
就是面前的这个少年,在看到有人遭遇危险后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哪怕被打得浑身是伤也只是摇着头说没事,不用担心,实际上却连一个干净的居住环境都没有。
模糊的记忆,找不到的家…却还在介意自己会麻烦别人,她很久没有遇到这样善良的人了。
地下车库没有阳光,灰尘又大,这个少年今天救了她的命,于情于理,她都不能放他在一个那样恶劣的环境养伤。
孟瑰闭了闭眼,坐直身体,声音坚定地报出一串地址:“雨巷街47号,麻烦师傅将车开到那里吧。”
少年理解了孟瑰的意思,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愕然与慌乱:“姐姐…不…不用这样…我身上的伤没事,这样太打扰你了。”
“我会弄脏姐姐家的地板。”
孟瑰没有理会他的拒绝,斩钉截铁地对前面的司机道:“谢谢师傅,不用听他的,就去雨巷街。”
“好。”司机动作迅速地在导航屏幕上输入地址信息,按照新的导航行驶。
少年就这样被孟瑰带回了家。
家中没有适合他换洗的衣裳,孟瑰决定到邻居王婆婆那里问问,因为王婆婆有一个在外地工作的儿子,她猜测王婆婆的家里会有一些少年可以穿着的衣服。
临走前,她再三叮嘱少年不要拘束。
“我去借一些衣服,你先在家中呆着,桌面上的水果、牛奶和咖啡随便拿,不用客气。”
“好,谢谢姐姐。”少年坐在沙发上,肩背挺得板板正正。
“叮咚——”
见到按铃的人是孟瑰,王婆婆很高兴,她迎着孟瑰走进房里,从门厅的鞋凳上拾起一张扣着某画廊公章的信函递给她,说:“小瑰啊,我刚要去找你。”
“送信的人又将你的信放错了地方,我简单看了一下信封,好像是一个画展征稿的邀约。”
孟瑰又惊又喜地拆开来看,里面果然是一张画展邀约,画展的主题,蓝蚀。
“谢谢婆婆。”她万分珍重地将信函收进背包里,道明自己的来意:“婆婆,我想借几套阿伟哥的衣服。”
阿伟,就是王婆婆的儿子。
“借阿伟的衣服?小瑰,你要穿?”王婆婆的眼神里充满疑惑。
“不是。”孟瑰笑着摆摆手,将白天发生的事讲给王婆婆。
“我想着他没有家,后背又有那么大一块瘀伤,就先在我那里养着,毕竟是救命之恩。”
“也算是我老婆子嘴欠,说什么就来什么。”王婆婆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孟瑰,无奈地叹出一口气:“虽然是救命恩人,但是防人之心得有,小瑰,毕竟咱们对那个人不知根知底,他住在你家,还是小心为上。”
“嗯。”孟瑰点头表示知道。
再次回到家里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山,屋内黑黢黢地一片,寂静得连一丝噪音都没有,孟瑰被这样的场景吓了一跳,手上的东西都来不及放下,连忙开灯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