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仰头望去,果然看见姜沛玲倚栏而坐。
她轻轻颔首,算是印证了这个故事。
“最後揭个底,”说书人合拢扇子,突然正色,“这位仙姑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亲封的钦天监国师——路窈大人!”
满座哗然中,姜沛玲抿唇轻笑。
运河上往来的商船上,船夫们哼着新学的小调:“青衫女道显神通哟~为民除害在公堂~”
歌声随着粼粼波光,一路飘向四面八方。
渐渐地,连三岁孩童都知道:他们的国师大人,原是位替天行道的红尘仙。
“她曾一剑斩恶霸,救下被拐卖的孩童!”
“她召亡魂断案,连县令都吓得跪地求饶!”
“她分文不取,只为替百姓讨个公道!”
流言渐转,再无人敢说路窈是“狐媚子”。
反倒有人感叹:“若国师真是这般人物,倒是百姓之福!”
国师大人的名声传遍大江南北。
茶楼里的说书人,仍在讲述那个青衫女道的故事。
结尾处,总会多添一句:
“诸位若不信,不妨去问问姜掌柜。”
……
烈日将运河烤出蛛网般的裂痕。
昔日满载酱坛的商船如今像枯死的鱼骨,歪斜地裸露在河床上。
刚典当完扬州分号的姜沛玲站在干涸的河床边。
她已经变卖七间铺面,但赈灾粮永远不够,老管家捧着账本的手直发抖:“东家,咱们最後一批陈米也发完了。”
惊蛰那夜,天际突然传来龙吟。
暴雨如天河倾泻,砸在龟裂的田地上,百姓冲进雨里又哭又笑。
唯有姜沛玲盯着掌心的雨水怔怔出神。
“是国师大人……大人自断三根仙骨求雨……”有人带来消息,雨中哭声震天。
天亮时分,运河的水位已悄然回升。
两岸跪满了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捧着粗糙的木雕像,在泥泞中哭得撕心裂肺。
几个白发老妪将珍藏多年的嫁妆首饰堆在一起,颤声念叨着要凑银子,给国师建生祠。
姜沛玲独自站在人群之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铜钱。
“三根仙骨……”她轻声呢喃,喉间泛起铁锈般的腥甜。
远处有人在传颂国师的功德,可她却只想着,路窈抽骨化雨的时候,该有多疼?
暴雨停歇的第三日,一艘官船在运河码头靠岸。
船夫连滚带爬地冲下甲板,嘶哑的喊声划破晨雾:“国师大人遇害了——!”
姜沛玲正在清点赈灾粮册,闻言手中狼毫应声折断。
她策马狂奔三天三夜,勒住缰绳时,山风卷起细碎的沙砾,迷了她的眼。
待视线清明,她看见八位女子静立在九座石碑前,衣袂翻飞如蝶。
那位一袭素衣丶清秀婉约的,正是赫赫有名的昭灵女院院长江锦书。
江南无人不知江锦书的故事,无人不会吟她的诗。
当年江锦书兄长窃其诗作扬名,父母为保全儿子前程,竟下药欲毁她双目。
是路窈为江锦书讨回了公道,并资助扶持她成立昭灵书院。
最令人意外的是那位突厥装束的女子。
突厥公主古丽娜泽尔转动着腕间银铃,数年前她作为战俘亦是质子入京,被辱之时,是路窈力排衆议救下了她。
山风突然变得凛冽,九座石碑同时发出嗡鸣。
原来她们都是被那青衫少女改变命运的人。
“要破此阵,需九人自愿受九世轮回之苦。”国师大人身边的小太监孙福喜瘫坐在碑前,声音支离破碎。
如今九碑当前,九人相视一笑,竟有种宿命般的默契。
姜沛玲取下颈间的铜钱,轻轻放在焚魂碑前。
“下一世,换我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