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秋日,上午十点的阳光拥有一种不同于京市的质感,更清冽,更透彻,像被冰镇过的威士忌,泼洒在摩天大楼林立的峡谷间,勾勒出硬朗而分明的轮廓。
空气里带着微凉的寒意,提醒着人们季节的更迭。
阮希玟的助理名叫艾可,由她带唐郁时去见唐振邦。
唐郁时坐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飞掠过的街景上——黄色的出租车,步履匆匆的行人,风格各异的建筑立面。
今日的穿搭都偏黑白色系,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与这座城市的快节奏奇异地融合,又保持着一段审慎的距离。
即将抵达唐振邦在纽约的影视工作室—dreafor
预约的时间是十点半。
“小姐,我们大约十分钟后到达。”
“好的,谢谢。”唐郁时的回应同样平静。她放在膝上的手包里,装着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皮质的表面,触感微凉。
对于即将见到的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她的心情并无太多波澜壮阔的起伏。更像是在完成一项拖延已久、不得不履行的程序。那些曾经在深夜里啃噬过她的愤怒、不解与失望,在经历了母亲那场残酷的“教学”后,似乎被沉淀、压缩,变成了一种更为冷静的审视。
车子在一栋有着厚重石质门廊和黄铜门把手的建筑前停下。艾可陪同唐郁时进入大堂,告知了楼层和工作室名称,便留在楼下等候。显然,阮希玟提前打点好了一切,流程顺畅无阻。
电梯带着老式机械特有的轻微嗡鸣,将唐郁时送至目标楼层。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一些电影海报,大多是些独立制片的文艺片,风格晦涩,透着唐振邦一贯的审美趣味。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咖啡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老建筑本身的木头味道。
找到挂着“df”铭牌的门,唐郁时抬手,指节在深色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声模糊的“pease”。
她推门而入。
工作室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宽敞,但被大量的物品填充得略显拥挤。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籍、录像带和各种电影资料。几张桌子上堆满了分镜头脚本、概念图和一些电影道具模型。
光线有些昏暗,只有靠近窗户的区域被阳光照亮,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
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坐在窗边的宽大书桌后,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一叠文稿,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质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头梳理得整齐,但鬓角已能看到些许不易察觉的银丝。单从背影和侧影的轮廓看,依稀能辨别出唐家人特有的、清隽而优越的骨相。
唐郁时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出声。她静静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却又与她血脉相连的空间和人。心脏平稳地跳动着,没有加,没有涩痛,只有旁观的沉默。
她无法否认,唐振邦的外形是儒雅的,带着一种沉浸于艺术世界多年蕴养出的疏离气质。但这副皮相,并未在她心中激起任何名为“亲情”的涟漪。
几秒后,她迈步走过去,脚步落在厚地毯上,几近无声。
一直走到书桌前,唐郁时从自己的手包里拿出那份以阮希玟名义执行、实际上代表了唐郁时最终决定的文件,平整地放在唐振邦面前光洁的桌面上。
文件夹与木质桌面接触,出轻微的一声“啪嗒”。
这声响动,终于让沉浸在世界里的唐振邦抬起了头。
他的面容完全展露在唐郁时眼前。的确称得上英俊,眉眼间能看出与唐瑜隐约的相似,但线条更为柔和,眼神带着一种艺术家常有的、似乎总在追寻远方某物的飘忽感。
只是此刻,这飘忽被惊讶取代。
他显然认出了唐郁时。尽管父女二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女儿的模样,与他记忆深处那个婴孩,以及偶尔在家庭群聊或阮希玟偶尔分享的照片上看到的少女形象,逐渐重叠。
“郁时?”唐振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以及显而易见的愕然。他放下手中的剧本,目光在唐郁时脸上和她刚刚放下的文件之间来回扫视,似乎没能完全理解眼前的状况。“你怎么会……希玟没告诉我你今天会来。”
“是我请妈妈不要提前告知的。”唐郁时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冒昧打扰,希望没有影响您的工作。”
她的态度客气而疏离,如同对待一位初次见面的、需要保持礼貌的长辈。
唐振邦脸上的惊讶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恍然和更深处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站起身,动作显得有些迟缓,似乎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会面。“没有,不影响。”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坐吧。”
唐郁时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姿态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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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二人隔着那张堆满创意与幻想的书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古怪的、混合着陌生与血缘牵绊的尴尬。
最终还是唐振邦先开了口,试图打破这凝滞的气氛:“你……最近还好吗?”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干巴巴的,带着成年人面对不熟悉的小辈时惯常的寒暄意味。
“我很好,谢谢关心。”唐郁时回答得从善如流,礼数周全,“您呢?工作还顺利吗?”她也将问题抛了回去,完成着这场社交礼仪式的问候。
“老样子,忙一个新本子。”唐振邦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艺术家的自嘲和对工作的专注,“总是有拍不完的东西,折腾不完的灵感。”他的目光在唐郁时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寻找着什么痕迹,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你长大了很多。”这句话里,似乎包含了一丝作为父亲缺席多年的、迟来的认知。
“人总是要长大的。”唐郁时的回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她无意与他探讨成长过程中的缺失与遗憾,那毫无意义。
短暂的、浮于表面的寒暄结束后,唐郁时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文件上。她伸出手,指尖在文件夹上轻轻点了点,将其更明确地推向唐振邦的方向。
“这次来,主要是为了这个。”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份量,“您先看看。”
唐振邦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落在文件上。他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伸手拿了起来,翻开。
页上,“股权转让协议”几个加粗的黑体字赫然入目。
内容清晰地列明,阮希玟名下持有的、与唐振邦早年共同创立的一家现已式微但仍拥有部分知识产权的影视公司所有股份,将无条件转让给唐振邦。这意味着,他与阮希玟之间,最后一点经济上的、名义上的联结,也将被彻底斩断。
唐振邦低头,目光在纸页上快扫过。他的表情起初是困惑,随即逐渐变得凝重,眉头微微蹙起。然而,这种凝重并未持续太久。不过几十秒的时间,他紧蹙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紧接着,喉咙里出一阵低低的、带着了然和某种释然的笑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点莫名的苍凉。
他抬起眼,看向唐郁时,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惊讶和尴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澄澈,甚至带着一丝……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