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布好菜,再次躬身退出。
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却奇异地没有驱散方才凝滞的氛围。
齐攸宁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些红,但并没有泪光,只是眼眶周围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看着唐郁时,又看看宋玖亿,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要飘散在空气里。
“……对不起。”
她说。
说完后,她肩膀垮了下来,靠在椅背里,目光空洞地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食物。
唐郁时看着她,心里那点“恨铁不成钢”的焦躁,慢慢沉淀下去,变成更无奈的理解。
她理解齐攸宁的挣扎,理解她的不情愿,甚至理解她此刻的逃避。
因为理解,所以无法真正苛责。
宋玖亿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短,却沉沉地落在寂静里。
她拿起酒壶,为自己重新斟满一杯,然后也给齐攸宁面前的空杯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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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出细微的汩汩声。
“你没有对不起我们。”宋玖亿的声音依旧平静,“这是你的人生。”
齐攸宁扯了扯嘴角,想笑,但那弧度比哭还难看。
她端起宋玖亿给她倒的酒,没有像往常那样小口品尝,而是一仰头,将整杯温热的清酒灌了下去。
酒精的灼热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水光似乎更明显了些。
她放下空杯,手指紧紧攥着杯身,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知道你们怎么想。”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些,“觉得我懦弱,觉得我不争气,觉得我浪费了机会,浪费了时间。”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也知道,我妈……她其实是在等我。等我主动去要,去争,去证明给她看。”
她的目光转向唐郁时,眼神复杂。“郁时,你姑姑把那么多东西直接摆在你面前,逼着你去拿,去学,去承担。我妈……她不是这样的。她给了我位置,给了我看似自由的空间,但她把真正重要的东西都锁在玻璃柜里,钥匙就在她手里,她等着我自己伸手去够。”
“可有时候……”齐攸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委屈,“有时候我看着那个玻璃柜,看着里面的东西,我会想,其实不需要钥匙,砸开就好了。可我真的想要吗?为了拿到那些,我要变成什么样的人?要放弃多少我喜欢的东西?要去算计,去争夺,甚至可能……要去伤害别人?”
她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自己,又像是在挣扎。
“我知道这很幼稚。生在齐家,这些东西不是想不想要的问题,是必须扛起来的责任。我懂。我真的懂。”她重复着,仿佛在说服自己,“可是……我心底里,其实还是相信我妈。”
她抬起眼,直视唐郁时,“我相信她不会害我。我相信她把东西锁起来,不是不想给我,而是……或许是在保护我,或许是在用她的方式磨炼我。我相信,到了该给我的时候,她会给的。所以……我才一直,没有真的去抢。”
话音落下,包厢里只剩下暖气低沉的嗡鸣。
唐郁时静静地看着齐攸宁。
她能理解齐攸宁的“相信”。
那种对母亲本能的信任,那种在复杂世界里想要抓住的一点温情依托。
她也曾有过。
或许现在,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依然残存着。
唐郁时垂下眼眸,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乌冬面。炸虾的金黄色泽在乳白汤底的映衬下依旧诱人,但她此刻毫无食欲。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齐攸宁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眼底的光一点点黯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桌布。
然后,唐郁时才极慢、极慢地抬起眼。
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有些空,像是穿透了包厢的墙壁,看向了某个遥远而不确定的地方。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却又无比清晰,一字一句,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如果我也能像你一样,”她说,“相信我妈妈就好了。”
齐攸宁愣住了。
宋玖亿握酒杯的动作也顿住了。
两人同时看向唐郁时。她们太熟悉唐郁时了。
熟悉她的冷静,她的清醒,她们见过她运筹帷幄,见过她从容应对,见过她轻描淡写地撬动局面。但她们很少——几乎从未——听她如此直接地、毫无掩饰地,说出关于自己内心,关于阮希玟的真实感受。
唐郁时很少对她们说实话。
不是欺骗,而是一种习惯性的保留。
她总把自己包裹得很好,情绪控制在得体的范围内,真实的困惑、脆弱、不安,都被严密地锁在心底,不轻易示人。
这是第一次。
唐郁时似乎并没有在意她们的反应。
她依旧看着虚空,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茫然。
“但是……”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像在自言自语,“她越来越不可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