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郁时接过自己那杯茉莉奶绿。热度透过纸杯和手套,温暖着冻得有些僵硬的指尖。她低头喝了一小口。无糖,只有茉莉绿茶的清香和牛奶的醇厚,温度刚好,不烫嘴,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很快蔓延到四肢百骸。她轻轻舒了口气。
齐攸宁已经大口喝了起来,脸颊被热奶茶熏得微微泛红,满足地眯起眼睛。“活过来了!”
宋玖亿喝的是简单的原味奶茶,她小口啜饮着,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
有了热奶茶在手,似乎连寒冷都变得可以忍受了。三人继续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伞下是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空间,将风雪和部分喧嚣隔绝在外。脚步声在湿润的石板路上响起,吸管搅动奶茶和吞咽的声音细微而清晰。
走着走着,便拐进了那条着名的小吃街。
即使是在工作日的下午,即使下着雪,这里依然热闹。狭窄的街道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铺,红色的棚顶连成一片,在灰白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醒目。空气里弥漫着复杂而浓烈的气味:油炸臭豆腐的奇异浓香,铁板鱿鱼的焦香,烤红薯甜腻的暖香,关东煮汤底的咸鲜,还有糖葫芦亮晶晶的糖壳散出的甜味。
人声鼎沸。摊主的吆喝声,顾客的询问声,油炸食物的滋啦声,铁铲翻动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命力的嘈杂背景音。行人摩肩接踵,手里拿着各种小吃,边走边吃,脸上洋溢着简单的满足。
方才在日料店里的沉重气氛,似乎被这扑面而来的烟火气冲淡了许多。
齐攸宁的眼睛立刻又亮了,像扫描仪一样扫过两侧的摊位。“从哪家开始?”
唐郁时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热闹景象,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微微松动了一些。她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不带任何目的地逛过小吃街了。上一次,好像还是很久以前,被阮希玟牵着,一只手拿着糖葫芦,另一只手被母亲温暖的手紧紧握着。
“随便。”她说,声音里带上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放松。
宋玖亿收起伞。小吃街的棚顶连在一起,遮住了大部分雪花。她将伞卷好,拿在手里。“那就从头开始。”
她们真的从头开始了。
第一家是卖糖炒栗子的。巨大的铁锅架在炉子上,黑色的沙砾和深褐色的栗子一起被铁铲不断翻炒,出沙沙的声响,热气蒸腾,甜香四溢。齐攸宁买了一份,牛皮纸袋热乎乎的。栗子外壳油亮,轻轻一捏就裂开,露出金黄饱满的果肉,香甜软糯。
唐郁时要了一个,慢慢剥着。指尖被栗子壳染上一点点黑渍,她也不在意。
第二家是臭豆腐。奇异的味道让宋玖亿皱了下眉,但齐攸宁跃跃欲试。炸得外酥里嫩的黑色豆腐块,浇上辣椒油、蒜汁和香菜,插上两根竹签。齐攸宁吃了一块,表情扭曲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闻着臭,吃着香!”她递给唐郁时一块,唐郁时犹豫了一下,接过,小口咬下。强烈的气味冲入口腔,但随即是豆腐内部的鲜嫩和调味料的复合口感,确实不难吃。
第三家是铁板鱿鱼。巨大的鱿鱼在滚烫的铁板上被压得滋滋作响,刷上酱料,撒上孜然和辣椒粉,香气霸道。宋玖亿这次没有拒绝,要了一串。鱿鱼须烤得焦脆有嚼劲,混合着咸辣的酱料,很过瘾。
她们就这样一家家吃过去。章鱼小丸子,表皮酥脆,内里柔软,裹着照烧酱和美乃滋,木鱼花在热气上颤动。烤面筋,刷满辣酱,撒满芝麻,咬下去筋道入味。炸鲜奶,金黄的外壳包裹着滚烫的、奶香浓郁的内心,要小口小口地吹着气吃。桂花糕,蒸得松软,点缀着糖桂花,清甜不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每样都只买一份,三个人分着吃。你一口,我一口,分享着食物,也分享着热气、味道和简单的快乐。指尖被各种酱料染上颜色,嘴角可能沾着一点美乃滋或辣椒粉,互相指着笑。冰冷的空气被食物的热气驱散,脸颊因为咀嚼和热气而变得红润,眼睛因为满足而亮晶晶的。
唐郁时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不用思考公司的事情,不用揣测阮希玟的意图,不用维持什么形象。她只是和两个朋友在一起,在热闹的、充满烟火气的小吃街上,吃着最简单甚至有些粗糙的食物,感受着最直接的味觉刺激和身体温暖。
她咬下一口滚烫的烤红薯,金黄色的薯肉甜得腻,热气哈在脸上。齐攸宁正被一串变态辣的烤翅辣得直吸气,猛灌奶茶。宋玖亿则举着一根冰糖葫芦,小心翼翼地咬下最顶端那颗裹着厚厚糖壳的山楂,酸得眯起眼。
雪花偶尔从棚顶的缝隙飘落,落在她们的梢、肩头,很快融化。周围的喧嚣嘈杂仿佛成了最好的白噪音,将内心那些纷繁复杂的思绪暂时隔绝在外。
这一刻,她们不是谁家的继承人,不是背负着沉重责任的年轻女孩,只是三个在冬日街头觅食、分享快乐的普通朋友。
唐郁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浅,但真切,从眼底漾开,冲淡了眉宇间惯有的沉静。她吸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茉莉奶绿,清甜的茶香混合着奶味,中和了口中残留的咸辣。
“去那边看看。”齐攸宁指着前面一个卖奶油炸糕的摊子,眼睛放光。
“你还能吃得下?”宋玖亿瞥了一眼她手里还没吃完的烤翅。
“甜品是另一个胃!”齐攸宁理直气壮。
唐郁时笑着摇摇头,跟了上去。
时间在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中悄然流逝。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小吃街的灯光次第亮起,红色的棚顶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温暖。街道上的人似乎更多了,喧闹声更加鼎沸。
当她们终于从小吃街的另一头钻出来时,手里还拎着没吃完的炸糕和一杯新买的、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
三个人都吃得有些撑,脸颊红扑扑的,身上沾满了各种食物的混合气味,但精神却很好,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运动后的、健康的疲惫和满足。
雪下得比刚才密了些,不再是细小的雪粒,而是成片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柱里旋转飘落,地上已经积起了薄薄的一层白。
“接下来去哪?”齐攸宁问,揉了揉有些胀的胃。
唐郁时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下午五点了。“找个地方喝点汤吧,暖暖胃。”她提议,“我知道附近有一家,汤品很出名。”
宋玖亿点头同意。齐攸宁也拍拍肚子,“喝点汤顺顺也好。”
那家店并不远,拐过两条街就到了。店面不大,装修古朴,木质的招牌上刻着“煨汤坊”三个字。
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掀开进去,一股浓郁醇厚的汤香混合着药材的微苦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寒意。
店里很暖和,客人不多,大多是附近的熟客。深色的木质桌椅,每张桌上都放着一个小小的炭炉,炉上煨着黑色的陶罐,热气从罐口袅袅升起。
她们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厚厚的一本,几乎全是各种汤品,按照功效分类:滋补、祛湿、润燥、养胃……
唐郁时要了茯苓薏米老鸭汤。齐攸宁点了当归红枣乌鸡汤。宋玖亿选了天麻川芎鱼头汤。又点了两样清淡的小菜:凉拌木耳,清炒豆苗。
等待的时间不长。很快,三个黑色的陶罐被端上来,放在炭炉上。罐口封着油纸,用细麻绳扎紧。服务员剪开麻绳,揭开油纸,更浓郁的香气喷涌而出。汤色或清澈或浓白,里面沉着饱满的食材。
唐郁时拿起白瓷汤勺,舀起一勺老鸭汤。汤色清亮,能看到沉在底部的茯苓和薏米。送入口中,温度刚好,鸭肉的鲜醇混合着茯苓的淡香和薏米的清甜,口感醇厚,回味悠长。几口热汤下肚,刚才在小吃街积累的油腻感和饱胀感似乎被熨帖了下去,胃里暖融融的,很舒服。
她们安静地喝着汤,偶尔夹一筷子小菜。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在玻璃上勾勒出不断变化的图案。店里的灯光温暖,炭炉的火光在陶罐底部跳跃,映照在三人安静的侧脸上。
没有太多的交谈。经过一下午的“暴食”和此刻温汤的抚慰,身心都处在一种放松而略微疲惫的状态。只是安静地享受着食物的温暖,和陪伴的安宁。
喝完汤,身体从内到外都暖和了起来,甚至微微出了点汗。结账出门时,外面的雪已经积得更厚了,街道、屋顶、车顶都覆上了一层均匀的白。路灯和店铺的灯光在雪夜里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世界显得安静而洁净。
唐家的车已经等在路口。黑色的轿车在雪地里像沉默的兽,车窗上凝结着薄薄的冰花。
齐攸宁和宋玖亿各自的车也很快来了。三人道别,约定下次再聚,然后各自上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