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猜测这位应该就是商秦州的阿姨。
苏瑾手里还端着一碟子刚切好的卤味,走近了,把碟子往桌上一放,笑盈盈地对陆晓研说:“秦州可从来没带朋友回来吃过饭,今天算是破例了。”
这句话叫陆晓研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当场偷笑出来,终于听到了这句经典台词,这趟不白来不白来。
餐桌另一端,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安静地坐着,面前摆着小半碗饭,筷子捏在手里,却没怎么动。她抬眼看了陆晓研一下,又飞快垂下,睫毛轻轻颤了颤。
“薇薇,叫人呀。”苏瑾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女孩抬起头,冲陆晓研腼腆地笑了一下,声音细细的:“姐姐好。”
“你好。”陆晓研冲她笑笑。
饭菜陆续上桌。
“晓研觉得味道怎么样?”苏瑾笑着问,“合你口味吗?”
“很好吃。”陆晓研认真点头,“炸酱特别香。”
虽说家里不是公司,但和商崧岳同在的低气压还是如影随形。
虽然苏瑾阿姨一直在活跃气氛,但餐桌上还是没有一家人和和美美,聊天吃饭的氛围。
商崧岳几乎不说话,只偶尔抬眼,像在评估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那种被审视的感觉并不尖锐,却无处不在。
苏瑾阿姨又给陆晓研夹了一筷子菜,笑吟吟地说:“尝尝这个,我让厨房特意做的,听秦州说,你最爱吃小排。”
陆晓研道了谢,低头吃了一口。排骨烧得恰到好处,酸甜适口,外头挂着一层晶亮的糖色。她正想着该怎么夸两句,就听见商崧岳的声音从主座那边传过来:“今天这个盈利方面的测算,是你做的,还是财务部做的?”
陆晓研全心全意享受美食的心思全无,正襟危坐起来,思索如何对答。“爸,”旁边的商秦州先动了,说:“今天就不说工作上的事吧。”
商崧岳喜欢在饭桌上讨论工作,他作为儿子可以接受,并认为这是一种鞭策,但他不觉得,陆晓研也应该被同样对待。
“随便聊聊也不行?”商崧岳反问。
“是没必要,”商秦州说:“她今天是来吃饭的,不是来汇报工作。”
眼看两人又要争吵起来,陆晓研放下筷子,坐直回道:“和财务部沟通过,但是第一版估算,比较粗糙。”
商崧岳闻言不置可否,看不出是否满意,接着问:“技术授权和小企业订阅双方案并行,你考虑过资源冲突吗?”
这话问得比刚才深了一层,陆晓研心里飞快地转着。
“头部企业更看重定制化和数据安全,”她机敏应对道:“他们预算充足,倾向于一次性买断加年度服务费的模式。中小企业预算有限,更愿意接受低门槛的订阅制,先试水再慢慢加码。”
她顿了顿,见商崧岳还在听,便又往下说:“我们在产品设计上做了分层处理。技术输出的核心模块是通用的,只是在交付方式和定价策略上做了切割。所以理论上,两条路径可以并行,不会产生内部竞争。”
商崧岳听完,没立刻说话。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桌上静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眼,看了陆晓研一眼。这道目光说不上是满意,但至少不是不满
意。
他点了点头,筷子往她这边扬了扬:“继续吃。”
接下来,商崧岳主要是问商秦州话。他们说的主要还是公事,总部的项目进度、几个区域的业绩表现、下一季度的重点方向。
陆晓研觉得刚才商崧岳对她的提问压迫感已经非常强了,没想到刚才他的态度已经算得上温和客气,现在他质问商秦州的气势,才叫强势独裁。
这完全不像是一场家宴,而是一场小型的董事会。
不,比董事会还正式。董事会至少还有人在底下玩手机,这儿商秦州连手机都玩不了。
父子提问回答一来一回,像两个棋手在棋盘上落子。每一步都在规矩里,每一步都不逾矩。可那棋盘上没有温情,只有该走的棋。
商秦州的阿姨和家中大厨手艺相当不错,和昨晚吃过的私房菜小馆不相上下。但陆晓研发誓,这是她吃过最艰难、最痛苦的一顿饭。
碗中每一粒东北大米白莹莹,粒粒分明,饱满得几乎透明。但吃下的每一口,仿佛都掺进了石头粒,硌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叫人如鲠在喉。
以前,她常常怪商秦州话好少,也不说太热烈的表白,怀疑他的沉默不语,是否等同于他感情上的淡漠。但现在,她突然有些理解。在这种一句话说错就能让空气凝固的桌子上,一天三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吃就是二十多年?他还能说话,已经挺不错了。
吃得差不多,商崧岳站起身,桌上几人一同起来,“小陆,”商崧岳看向陆晓研。
“商总。”陆晓研说。
“下次再来。”商崧岳说完,轻描淡写地递给了她一只巨大的红包,然后转身去他的书房小憩。他走得不快,背微微有些佝偻,可那背影还是让人觉得,这是一个习惯了所有人都等他的人。
陆晓研和商秦州一起走出大厅,走到那排落地格扇前,望向庭院。
那棵海棠树在午后的光线里静静地立着,院子一角的叠石泉池里,五彩锦鲤缓缓游动,偶尔有一尾跃出水面,又落回去,溅起一小圈涟漪。
初夏的风穿过敞开的格扇吹进来,带着海棠花的生机、池水的清凉、老木头的气息。
“在看什么?”商秦州走到她身后。
“在看鱼。”陆晓研说,“你小时候就在这里长大?”
“也不算。”商秦州说:“记事后才搬过来。”
“真好。”她轻声说,“这么大的院子。”
商秦州没说话,只是站在她身侧,和她一起看着庭院。
“刚刚是不是很紧张?”商秦州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