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没去过她去的地方,而现在他就要走近她。
焦黑的泥土上,盛开了一朵纯白的野花。
林雪晚写到,她看见战场上的孩子们在废墟间玩一种游戏,他们把木棍和破布扎成担架,抬着另一个假装闭眼的孩子,嘴里喊着号子。
起初她不懂这种游戏是什么意思,直到她看见成年人在用同样的手法抬走一具具尸体。战火中的孩童并不懂战争的残酷,因为这是他们最平凡的一天。
她还写那一发炮弹落下时,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冲击波把她掀翻在地,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尖锐的蜂鸣。有什么东西贴着她的颅顶擦过去,后来才知道是弹片。
她趴在那里,脸埋在泥土里,不敢动。身边的人有的划十字,有的掌心朝上举过头顶,有的跪下去额头点地。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祈求不同的神明。她什么神都求不了,只是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然后她看见就在她指尖前方不到半尺的地方,焦黑的土地上,开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这篇报告并不长,不到一个小时,商秦州便通读完。
林晚雪的文字是典型的新闻报道,语言准确朴实,不会过度煽情,滥用华丽的陈腔滥调,忠实、客观地将在地球另一端的发生的事,呈现在读者眼前。
他徐徐合上了杂志,等待心底的震荡平静。
如果他是一个普通读者,他现在一定会敬佩林雪晚的才华,并且为她离开自己的家庭拍手叫好。
以前他每次想起林雪晚,心里总有一块是硬的,像是一块反复结痂后形成的疤。
现在这块东西似乎开始变软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放下。但至少,他愿意去看了。看她看过的风景,走她走过的路。
窗外的云层还是那么纯白。
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
他忽然想到陆晓研。
没什么要说的。
怎么才刚刚和她分别,就已经开始想念。
*
陆晓研送走商秦州后,开车回到公司。她走进办公室,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习惯性地朝绿萝的方向看。
以前商秦州在的时候,她也没觉得他的工位有什么特别。他做决策的时候会站起来朝落地窗外望,接电话时会靠在椅背上转笔,偶然也会撩起眼皮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心领神会地撞一下,然后又各自移开。
但现在,几名装修工人正在给门框装木板门,螺丝锤头叮当作响。
王磊还是老派作风,不习惯商秦州全透明管理模式,于是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门给装了回去。
门框上,新的名牌已经挂上,王磊的名字,白底黑字,端端正正。
陆晓研不由眼睛发酸。
一整上午,部门连轴开了好几场会。
以前这种会,商秦州三言两语就能定方向,王磊负责执行,配合得天衣无缝。现在商秦州不在了,那个拍板的人没了,王磊的笔就一直转来转去。
“选哪个方案是吧?”
“一共两个方案是吧?”
“咳……”
“陆晓研,”王磊突然点到了她的名字,说:“你来说。”
陆晓研忽然明白商秦州临走时对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如果是以前,她一定毫不犹豫就接下这个重担,甚至还会认为这是王磊器重自己的表现。但现在商秦州提醒她前面有个坑后,她就多给自己留了一个心眼。
但看着王磊,陆晓研想到自己入职第一年独立汇报,紧张得掌心都是汗,也是王磊提前帮她过了好几次ppt。
她也打心底希望,王磊升职后第一次汇报会,能顺利漂亮地完成。
陆晓研笑了笑,说:“王总,我这边做了两版方案。第一版是基于现有电池续航的方案。这个方案的测试周期段,两周就能出结果,但飞行时间也比较短,竞争优势不大。”
她翻到下一页,说:“第二版是我们申请用新一批电池样品做的方案。这批续航时间能翻一倍,数据更稳定,风险也更低。但测试周期就变长了,只少要等三周。”
她讲完最后一页,顿了顿,说:“我个人觉得第二版方案数据更稳定,对后续的产品参考价值更大。如果给我们研发的时间周期短的话,第一版也能跑,就是最后结果可能打点折扣,而且从时间周期上说,一周的区别其实并不大。”
王磊低头看着文件,又想了一会儿,开口道:“那就第二版吧,稳妥点好。进度的事,我跟研发那边打个招呼,看能不能优先将资源拨给我们。”
陆晓研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但没过几天,王磊又将她叫到了办公室,说:“之前那个方案,我回来又想了想,还是再重新评估一下吧,如果研发那边不配合,进度就拖长了。”
陆晓研答应下来,但又和王磊一起从头到尾将两版方案对比了一遍。看到第三页ppt的时候,王磊自己又改口说:“其实还是第二版方案数据更扎实。”
“是的。”陆晓研附和。
王磊摸了摸下巴,说:“还是第二版吧。刚才其实就想好了。这事别拖着了,赶快推进度。”
“好的。”陆晓研立刻答应下来。
虽然这事来回拉扯拖拖拉拉,消耗了不少资源,但好歹还是一锤定音了。
“晓研啊,”她正准备出去,王磊突然将她叫住,有些欣赏地说:“你最近,变化挺大的。”
陆晓研愣了愣。
说一个人变了,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吵架的时候,似乎会很愤恨地大声斥责对方——“你变了!”仿佛变了就等同于变坏了,被污染了。
她想了想,然后笑了起来,说:“大概是……成长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