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菁菁嗯一声,算是回应。墙边有个老式电表箱,箱门掩着,塞满小广告。严菁菁抽出最上面一张,是水晶晶小姐的半身风凉照,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串数字。
蒋炎武挑眉。
“房东电话。这片包打听的头。”
蒋炎武接过一看,号码下有行小字:钟姨,啥事都管。“你倒是快,才来几天,连地头蛇都搭上了。”
“我晚上回队里。”
蒋炎武听出来了,这是在赶人,他转身往外走,“需要帮忙说一声。”
“不用。”严菁菁弯腰从帆布包里掏东西,一床白床单,两只掉漆的搪瓷碗,还有个小型手电筒。
光从西窗扑进来,把水泥地泼成一片橘红。严菁菁刚把搪瓷碗摆上桌,敲门声就响了。三轻一重,像某种暗号。
门外一三十七八的女人,没穿警服,白t恤扎在牛仔裤里,短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额角上,左手抱着个硕大的空气炸锅,右肩挎着布包,两人一对视,女人流|氓式地吹了个口哨,严箐箐扑哧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咧嘴大笑,整张脸柔和又突兀,身子一侧,让女人进屋。
来人是淮江市局刑侦支队的煞神,殷天。
殷天双目弯弯,扫过被褥、绿菜、电影镜头,最后停在严菁菁脸上,像在检查一件久别重逢的老物件,看磨损,看裂痕,看时光啃噬后留下的质地。
“瘦了。”
严菁菁没接话,从壶里倒出两碗水。水是凉的,碗边有豁口。殷天仰脖灌下大半,研究起空气炸锅。“团子买的,”她掐着小细嗓模仿米团子,“快给箐箐阿姨带一锅吧,不然她得饿死自己,还是垃圾食品最好吃,空气炸锅yyds。”
插头接了电源,指示灯亮起红光。
严箐箐颇为内疚地抠手,“我没有给她带东西。”
“她缺什么?她什么都不缺,她把郭锡坪家的小崽子哄得跟胚胎一样,定点定时给她上供。”殷天从包里掏出塑料袋,里面是腌制好的鸡翅,酱色浓重,粘着蒜末和孜然,她一只只码进炸篮,“我没时间整,都是你安妈备的,还有盒葱爆羊肉,你放冰箱里。”
“没冰箱。”
殷天从善如流地点头,“赖我,我该给你扛个冰箱来。”
机器开始嗡鸣,发热管愈发火红。油脂一丝丝渗出,先是若有若无,然后浓郁霸道地挤满二十平米。这香气与简陋格格不入,像一场施舍。
殷天拉过塑料凳坐下,两人间隔着方桌。很长时间,只有炸锅的嗡嗡和楼下夜市渐起的呱噪。锅铲撞击,铁架噼啪,孩童尖叫,摩的哄哄,这些声从窗口涌进来,在屋内打个转,又流出去。
她们能喧哗能沉默,有些交情淬过火,在生死边缘滚过几遭,便有了最自然的相处分量。殷天掏出中|华,磕出一支,递给严菁菁。严菁菁摇头,她便自己点上,深吸一口。
“蒋炎武。”殷天忽然开口。
严菁菁抬眼。
“不坏。”殷天弹烟灰,“学习班那会儿,二十几个人,就他每天最早到训练场,最晚离开靶场。稳,扎实,像棵往下长的树。”她顿了顿,“可惜长在一片想往上攀的藤蔓里。爹妈,亲戚,整个家族的眼睛都挂在他肩上。每破一个案子,家里就催他更进一步。这次省厅的缺,他家惦记半年了。”
严菁菁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裂痕。木刺刮着指腹,有些痛。
“你一来,堵了他的路。他心里有疙瘩,正常。但本质上,他不是个钻营的人。只是……”殷天寻着合适的词,“只是习惯了按别人画的格子走路。”
空气炸锅叮一声,殷天拉开炸篮。鸡翅已成金黄,表皮焦脆,油脂滋滋。她捏出两只,烫得呲牙咧嘴,扔搪瓷碗里推给严菁菁。殷天这才知晓不能徒手抓锅里的炸物,这种粗活,以往都是老殷和米和做,她是甩手掌柜。
“西北待不住了?”
楼下的喧腾忽然高了一瞬,有人在吵架,咒骂混着哭声攀着墙壁往上爬,在窗口探头探脑。
“我掺和得太深。”严菁菁举着鸡翅,也烫得呲牙咧嘴,“有些人不舒服了。有些人……怕了。”
“怕你翻出旧账?”
严菁菁没回答,嘬着鸡翅,肉很嫩,酱汁咸中带甜。她咀嚼的动作太缓慢,腮帮一鼓一瘪,像在消化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殷天看着她吃,自己那支烟已经燃到过滤嘴。她按灭在搪瓷碗沿,“你妹妹的档案,我调出来了。”她从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袋,没立刻递过去,而是放在桌上,手指压着。纸袋很薄,轻飘飘,却又有千钧重。
严菁菁停了咀嚼,整个人凝固了,只有眼睛在动,是深潭下的暗流。屋里忽然静得可怕,连炸锅的余热都停了扩散。窗外喧嚣退避三舍,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良久,严菁菁伸出手。手指在触及纸袋前停了片刻,这才拿起来。没拆,只是握着,死死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