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岚推开门时,客厅的灯还亮着。她放下公文包,看见母亲陈玉芬正歪在沙上刷短视频,声音开得老大,茶几上堆着瓜子壳和橘子皮,一只空碗孤零零地搁在旁边。
“妈,还没睡啊?”张岚换鞋,声音里透着疲惫。
“等你呢。”陈玉芬眼睛没离开手机,“今天怎么这么晚?”
“公司加班。”张岚简短回答,目光扫过厨房——灯暗着,水池里堆着没洗的碗碟。她又看向主卧,门紧闭着,婆婆应该已经休息了。
这已经成为家里的日常场景。三个月前,母亲陈玉芬声称老房子装修,要暂住在女儿家“一个月”。如今三个月过去了,她没有丝毫要走的迹象。
张岚轻轻叹了口气。
一
陈玉芬搬来的第一天,家里还一派和乐融融。
“亲家母,您就安心住下,把这儿当自己家。”婆婆刘桂芳拉着陈玉芬的手,热情洋溢。张岚的丈夫李建军在一旁点头附和:“是啊妈,想住多久住多久。”
那时谁也没想到,这客套话会被陈玉芬当了真。
起初几天,陈玉芬还算客气,偶尔帮着收拾碗筷,陪刘桂芳说说话。但一周后,她渐渐放松下来——或者说,露出了本色。
早饭是第一个冲突点。
李建军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起得早谁做早饭,通常这是刘桂芳的“职责”。她每天六点起床,熬粥、煮鸡蛋、拌小菜,七点准时开饭。陈玉芬搬来后,睡到八点是常事,起床后直接坐到餐桌前,连筷子都要女儿递到手里。
“妈,您怎么不自己拿筷子?”张岚小声提醒。
“这不是有你们嘛。”陈玉芬理所当然地说,眼睛盯着手机上的养生视频。
刘桂芳没说话,只是盛粥的动作重了些。
然后是家务。陈玉芬用过的东西从不归位:看完电视不关,喝过水杯就放茶几上,换下的衣服随手搭在沙背。刘桂芳有轻度洁癖,每天跟在后面收拾,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张岚试着提醒母亲:“妈,您用过的碗顺手洗了吧,婆婆一个人忙不过来。”
“哎哟,一个碗而已,你婆婆不是闲着嘛。”陈玉芬不以为意,“我在自己女儿家,还要做这做那?”
这话被从厨房出来的刘桂芳听见了。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张岚一眼。
张岚感到一阵难堪。
二
矛盾在一个周末的早晨爆了。
那天刘桂芳说腰疼,起得比平时晚了些。七点半,李建军先起床了,看见冷锅冷灶,有些意外:“妈,今天没做早饭?”
“腰不太舒服,躺会儿。”刘桂芳在房间里回答。
李建军没在意,自己热了牛奶,烤了面包。这时陈玉芬从客房出来了,一看餐桌:“今天没粥啊?”
“我妈腰疼,今天简单吃点吧。”李建军解释。
“腰疼就不做饭了?”陈玉芬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主卧里的人听见,“我这胃不好,早上不喝点热粥难受。”
张岚刚出卧室,听到这话,心里一紧。果然,刘桂芳的房门开了,她走出来,脸色白:“亲家母想喝粥,我这就去做。”
“妈,您腰不舒服,别做了。”张岚赶紧说。
“没事,一顿粥还做不了?”刘桂芳语气平静,却让张岚更觉不安。
厨房里很快传来淘米声。张岚跟进去,看见婆婆一手扶着腰,一手吃力地端着锅,心里很不是滋味:“妈,您去歇着,我来吧。”
“不用,你陪陪你妈去。”刘桂芳避开她伸过来的手,“别怠慢了客人。”
“客人”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那顿早餐吃得异常安静。陈玉芬满足地喝着粥,完全没注意到桌上其他人几乎没动筷子。李建军几次看向母亲,欲言又止。张岚食不知味,只盼着这顿饭赶紧结束。
饭后,陈玉芬照例把碗一推,回沙上刷手机去了。张岚起身收拾,却被刘桂芳按住了:“我来吧,你们上班辛苦。”
“妈,您腰不好”
“习惯了。”刘桂芳淡淡地说,开始收拾餐桌。她动作很慢,每个碗都洗得格外仔细,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张岚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三
那天晚上,张岚和丈夫有了第一次真正关于母亲的争吵。
“你妈到底要住到什么时候?”李建军尽量压着声音,但压抑不住烦躁。
“老房子在装修,你又不是不知道。”张岚辩解,却有些底气不足。
“装修要三个月?上周我路过那边,工人早就撤了。”李建军盯着她,“张岚,你不能总这样回避问题。”
“那你要我怎么办?赶我妈走?”
“至少跟她谈谈,让她注意点。你没看见我妈累成什么样了吗?每天做饭收拾,你妈连个碗都不洗!”
张岚沉默了。她知道丈夫说得对,可那毕竟是她母亲。从小到大,父亲早逝,母亲一人把她拉扯大,吃了不少苦。现在自己成家了,母亲想来住住,她怎么能开口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