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又是一扫把,这次打在李婆婆背上。竹枝划过空气出“嗖”的声响,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我尊重你是婆婆,一忍再忍,你还变本加厉欺负人!我早就该打你了!”
秀兰边打边骂,两年多的憋屈全化成了力气。李婆婆这才反应过来,尖叫着爬起来,满院子乱窜。秀兰挺着大肚子,动作却不慢,举着扫把在后面追。
“建军!建军!你看看这泼妇!她要打死我啊!”李婆婆边跑边喊。
建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第一次亲眼目睹母亲下跪的全过程,那熟练的动作,那夸张的哭喊,那明显是为了制造舆论的表演。他想起秀兰每次在电话里的哭泣,想起邻居们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自己总是劝秀兰“忍一忍,妈年纪大了”。
原来,亲眼看见和听说,真的不一样。
李婆婆见儿子不来救,慌忙中跑进堂屋,“砰”地关上门,上了闩。秀兰追到门口,用扫把狠狠砸了几下门,喘着粗气喊道:“你再敢下跪一次,我打你一次!不信试试看!”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围观的村民聚在门口,窃窃私语,却没人进来劝架。秀兰扔掉扫把,扶着腰慢慢坐到凳子上,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建军走过去,轻轻揽住妻子的肩膀。秀兰靠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那天晚上,李家的气氛异常沉重。李婆婆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建军做好了饭,盛了一碗放在她门口,敲了敲门:“妈,吃饭了。”
里面没有回应。
秀兰坐在桌前,默默吃着饭。建军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轻声说:“对不起,我一直不知道妈会这样。”
秀兰摇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你知道我这两年怎么过的吗?每次她一下跪,全村人都觉得是我逼的。我回娘家,我妈都问是不是我对婆婆不好。我有苦说不出”
“以后不会了,”建军握住她的手,“我都看见了。”
夜深了,建军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母亲屋里隐约传来的啜泣声,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了父亲早逝后,母亲一个人种地、砍柴、喂猪,供他上学的情景。冬天母亲的手冻得开裂,夏天背着他走十几里山路去看病。他考上高中那天,母亲高兴得挨家挨户报喜,脸上洋溢着骄傲的光。
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变成了这样?是怕失去唯一的儿子?是怕在媳妇面前失去权威?还是单纯的年老固执?
建军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的话:“长辈不能给晚辈下跪,下跪要么借寿要么寻仇。”他打了个寒颤。母亲每次下跪,真的是在“寻仇”吗?向一个抢走她儿子的女人寻仇?
第二天一早,建军敲开了母亲的房门。李婆婆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头凌乱,一夜之间似乎老了许多。
“妈,咱们谈谈。”建军搬了个凳子坐在对面。
李婆婆别过脸去,不说话。
“我知道您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建军缓缓开口,“我也知道您怕我有了媳妇忘了娘。但秀兰不是坏人,她勤快、孝顺,这两年受了不少委屈。”
李婆婆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出声。
“您每次下跪,不是在认错,是在逼秀兰,也是在逼我。”建军继续说,“您想让全村人都指责秀兰不孝,这样我就得站在您这边,对吗?”
李婆婆的肩膀微微抖动。
“可您知道吗?您越是这样,我越心疼秀兰。她是跟我过一辈子的人,您是我亲妈,你们两个对我来说都重要。我不想在中间为难。”
“那你为什么护着她不护着我?”李婆婆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昨天她打我,你为什么不拦着?”
“因为我看到您先跪下的,”建军直视母亲的眼睛,“妈,您告诉我,昨天您是真的知错下跪,还是故意做给我看,逼我选择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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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却流了下来。
“妈,我不会抛下您,”建军握住母亲的手,“搬到镇上是为了孩子上学,周末、假期我们都会回来。等秀兰生了,孩子大点,您要是愿意,也可以去镇上住段时间。咱们是一家人,不是仇人。”
李婆婆抽泣着,许久才说:“我就是怕怕你有了自己的家,就不要妈了”
“不会的,”建军红着眼圈,“您永远是我妈。”
那天之后,李婆婆安静了许多。她不再找茬,也不再下跪,但和秀兰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秀兰也不再主动搭话,婆媳俩维持着一种客套而疏远的关系。
一个月后,秀兰生了个女儿。李婆婆看着襁褓中的孙女,眼神复杂。建军把孩子抱到她面前:“妈,您抱抱,您孙女。”
李婆婆迟疑着接过孩子,软软的小身体让她僵硬的手臂微微抖。孩子突然睁开了眼睛,乌溜溜的眼珠看着她,然后咧开没牙的嘴,像是在笑。
李婆婆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孩子脸上。秀兰见状,默默递过一块手帕。
“像建军小时候,”李婆婆轻声说,“建军出生时也这么爱笑。”
秀兰点点头:“建军说孩子眼睛像您。”
李婆婆抬头看看秀兰,又低头看看孙女,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外人”生的孩子,身上流着自己和李家的血。
孩子满月后,建军在镇上租了房子,准备搬家。收拾东西那天,李婆婆默默帮着打包,把她腌的咸菜、晒的干菜一样样装好。
“镇上买得到这些,”秀兰说,“妈您留着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