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着梳子,忽然笑了。
三十年,她从一个女儿变成妻子,从妻子变成媳妇,从媳妇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人。她失去过许多——银镯子、妆奁、那三吊没焐热的铜钱。她也得到过一些——冷灶、封井、婆婆临终前那只枯瘦的手。
没有哪样值得后悔。
她只是有些想念母亲灯下替她梳头的那个夜晚。那时她还相信“我们”这个词。我们是一家人,我们的日子会好起来,我们有什么难处可以一起扛。
后来她明白了,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不是丈夫不好,不是婆家太恶,只是她得学会自己撑着自己。
像那口井。封了也没关系,底下还有水。
十
成秀还钱那年,知意三十五。
五两银子原封不动,外带一盒点心、一匹细布。成秀站在周家门槛边,穿着素净的靛蓝袄裙,头挽得一丝不乱。她比做姑娘时沉静多了,眉眼间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但已不会再挑剔嫂子的菜咸茶淡。
“嫂子,”她说,“那时我不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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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意把银子推回去:“我不要。”
成秀不肯:“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知意顿了顿,“你哥欠我的,你也欠你哥的,你娘欠这屋子的,谁也理不清。何苦要算。”
成秀望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知意没有留她吃饭。成秀走时天色将晚,夕光把她的背影拖得很长。知意站在门槛边,没有招手,也没有回去。
周成业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她变了。”他说。
知意没有回头。她望着成秀渐渐隐入巷口的身影,像望一口渐渐暗下去的井。
“人都会变。”她说。
周成业沉默了很久。暮色四合,堂屋里没有点灯,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暗影里,像两尊并列多年的旧物。
“知意。”他忽然开口。
她没有应,只是侧耳等着。
他没有下文。
她也不追问。这么多年,她早已学会不把话说尽。话是水,说尽了,井就干了。
那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娘家,母亲还坐在窗下梳头,牛角梳从顶滑到尾,一下,又一下。母亲回头望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笑着。
她醒来时枕边是湿的。
窗外鸡鸣了第一遍,天快亮了。
尾声
林知意六十八岁那年,周成业先她一步去了。
丧事办完,儿子媳妇问她,要不要搬去镇上同住。她说不用,这屋子住惯了。
儿媳妇不放心,隔三差五来看。有一回推开院门,看见老太太独自坐在那口封死的井边,手里捏着一只旧牛角梳,没有梳头,只是轻轻抚着。
儿媳妇不敢惊动,悄悄退出去。
那日黄昏,知意把牛角梳放回妆奁。妆奁是儿媳妇新买的,比她从前那只精致多了,有镜匣、有暗格、有雕花的铜扣。她打开最底层的格子,把那对缠枝莲银镯子放进去。
成秀还她以后,她再没有戴过。留着,只是留着。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婚后没有的,婚前也难得到。”
她想,自己这一生得到过什么。
一床不够暖的棉被,一只不够亮的油灯,一个不够体贴的丈夫,一口不够深的井。
可她还是活下来了。没有求助,没有抱怨,没有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凿成墓碑。
有些井是封给人看的。
底下有多少水,只有井自己知道。
窗外的桂花开败了,空气里还剩一点淡香。知意把妆奁合上,阖目养神。
恍惚间她听见母亲的梳子穿过丝,一下,又一下。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那声音从没有断过。
她微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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