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他说,“往后有啥事,咱商量着来。”
周氏没应声。孙强站了站,上炕睡了。
周氏还在灯下纳鞋底。纳了一会儿,她把鞋底放下,吹了灯,上炕。炕那头,孙强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周氏躺下来,睁着眼,看着房顶。
房顶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想起那天的水瓢。想起抡下去那一瞬间,手里的分量。想起孙强抱着头蹲下去的样子。想起那些血。
她不后悔。
她跟人说过这话。后来多少年,有人问起这事,她都说,不后悔。那一瓢不打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打下去,活了。就这么回事。
三
日子一天一天过。两个闺女长大了,出嫁了。大闺女嫁到邻村,二闺女嫁得远些,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孙强和周氏老了,头白了,腰也弯了。
那道疤还在孙强额角上,藏在头里。他自己都忘了,洗脸的时候摸到,才想起来。
家里盖了新房子,砖瓦的,亮亮堂堂。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一棵结酸石榴,一棵结甜的。孙强爱蹲墙根,和村里那些老头儿凑一块,东拉西扯。周氏爱在院子里忙活,种菜喂鸡,一天到晚不得闲。
有人问孙强:“你家的事,谁说了算?”
孙强就笑:“商量着来。啥事都商量着来。”
又问:“那要是商量不拢呢?”
孙强就摸摸脑门,嘿嘿一笑:“那就听她的。”
众人就笑。他也笑。
笑着笑着,他抬头往院子里看。周氏正在晾衣裳,把湿衣裳抖开,搭在绳上,拍两下,平平整整。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朝这边看了一眼。
“蹲那儿做啥?还不去把鸡喂了。”
孙强就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鸡窝走。走到半道上,回头冲那群老头笑:“看见没?就这脾气。”
老头们又笑。有人冲他喊:“二孬,你不怕人家说你怕老婆?”
孙强摆摆手:“怕老婆咋了?怕老婆的人家,日子过得稳当。”
他进了院子,周氏还在晾衣裳。他从她身边过,她头也没回。他往鸡窝走,忽然听见她在后头说了一句。
“晌午吃啥?”
他回头,她已经晾完衣裳,端着盆往灶房走。
他想了想,说:“吃面吧。捞面。”
她嗯了一声,进了灶房。
孙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灶房的门。门是新的,漆成红的,太阳底下亮堂堂的。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摸了摸脑门。那儿有道疤,藏在头里。
他摸到那道疤,笑了笑,往鸡窝走。
灶房里,周氏开始和面。面和好了,醒着。她拿起水瓢,从缸里舀了瓢水,倒进锅里。水瓢还是那个水瓢,葫芦剖开做的,使了多少年,瓢底磨得薄薄的,边上有一道裂纹。
她拿着那水瓢,站了一会儿。
锅里的水开始响。她回过神来,把水瓢放回原位,盖上锅盖,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外头,孙强喂完鸡,在院子里喊她:“面擀好了没?饿了。”
她应了一声:“急啥?等着。”
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和这几十年的每一天一样。
孙强就蹲在院子里等着。
等着的时候,他又摸了摸脑门。
那道疤还在那儿,不疼不痒,摸上去有点不一样。他摸着那道疤,忽然想起那年夏天的事。想起那些血,想起医院的白墙,想起周氏坐在灶房地上看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他记了三十年。
他想,那一下挨得值。
正想着,灶房里传出擀面杖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稳稳当当。
他蹲在那儿,听着那声音,眯起眼,晒太阳。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后来有人问周氏,那一瓢是怎么抡出去的。周氏想了半天,说:“忘了。就记得手里摸到个东西,就抡出去了。抡了多少下也不知道。等回过神来,他脑袋上都是血,把我吓坏了。”
那人问:“后悔不?”
周氏说:“不后悔。”
她说这话的时候,孙强正在旁边蹲着。听见这话,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手里忙着什么。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
院子里,石榴树正开花。一树的红,热热闹闹的。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几片,落在地上,落在她脚边。
她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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