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雪红把车停在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五岁的女儿在后座睡着了,脑袋歪在儿童座椅上,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孩子不知道大人心里的事,困了就睡,饿了就吃,这是孩子的福气。
李雪红盯着车窗外的黑暗看了很久。村道两旁的路灯坏了有日子了,没人修。远处有几盏窗户亮着,昏黄的光,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她三年没回来了。
三年里,她结过婚,生过娃,离了婚。三十一岁,又成了一个人。
走的时候是正月,回来的时候是腊月。走的时候她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她带着个小人。走的时候她妈站在门口送,脸上笑着,嘴里说着“好好过”。回来的时候她妈还不知道她离了,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车里有股闷了一天的热乎气,混着汽油味和孩子身上的奶味。李雪红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这个点,她妈应该还在看电视,那些家长里短的连续剧,一集接一集,看到眼皮打架才肯关。
她又把手机揣回去。
再坐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后座的孩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李雪红从后视镜里看着那张小脸,圆圆的白白的,睡着了像个小面团。这孩子命苦,这么小就没了爹。不对,有爹,跟没有一样。
她想起那个男人最后说的话。
“你带走吧,我不要。”
就六个字,孩子三年的爹,就做完了。
李雪红没哭。那时候她没哭。她抱着孩子从那个家里走出来,走得很稳。孩子问她,妈妈我们去哪儿。她说,去姥姥家。
姥姥家。
她妈。
李雪红又看了眼手机,九点了。她动车子,往村里开。
二
门是虚掩着的。
李雪红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腾不出手敲门,用脚尖轻轻一顶,门开了。
堂屋里电视开着,她妈坐在沙上,歪着头,睡着了。电视机里一个女人在哭,不知道哭什么。茶几上摆着半碗没吃完的饭,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头搭在桌上。
李雪红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孩子醒了,揉着眼睛,小声说:“妈妈,这是哪儿?”
“姥姥家。”
孩子往屋里张望,看见了沙上的人,又缩回李雪红怀里。
这时候她妈醒了。可能是听见动静,也可能是睡得不踏实。老太太睁开眼,愣了几秒钟,眯着眼睛往门口看。
“谁?”
“妈,是我。”
老太太坐起来,摸茶几上的老花镜,摸了好几下才摸到。戴上眼镜,又看。
“雪红?”
“嗯。”
“咋这时候回来了?”
李雪红抱着孩子往里走,把孩子放在椅子上,转过身,看着她妈。
“妈,我离了。”
话说完,她就等着。
等什么呢?等那句“没事吧”?等那句“回来就好”?等那句“吃饭没”?
她妈张了张嘴,没说话。电视里那个女人还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的。她妈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
“你咋这么不争气?”
她妈说话了。
“让人家退货了?”
李雪红愣在那儿。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她妈骂她一顿,她认。她妈数落她一通,她受着。她妈哭一场,她陪着。但她没想到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