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芬把手伸进面盆里的时候,还在想着昨晚的事。
面有点硬,她多加了半碗水,继续揉。厨房里只有面团在瓷盆里碰撞的闷响,窗外的杨树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一丝风也没有。
她嫁到周家三个月零七天。
三个月零七天里,她学会了用这口黑铁锅烧出周建国爱吃的土豆炖豆角,学会了在婆婆咳嗽第一声时就端热水过去,学会了把洗脚水倒在大门外的下水道里而不是泼在院子里——泼在院子里,婆婆会说“溅得到处都是,让外人看了笑话”。
她以为自己学得够快了。
昨晚周建国回来得晚,说是厂里加班。她给他热饭的时候,婆婆从西屋出来,披着件灰扑扑的外套,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突然说:“这米糕是你做的?”
李秀芬说:“是,用您买的那个模子——”
“我说怎么少了一大块。”婆婆打断她,转身回了屋,门关得不轻不重。
李秀芬端着饭碗站在原地,周建国坐在堂屋的凳子上,低着头玩手机,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她把饭碗放在他面前,他也没抬头,只说了一句:“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李秀芬没说话。
今天早上起来,她现面盆里的米糕少了两块。不是她吃的。
她什么都没说,开始和面,准备蒸馒头。
门帘响了一声,婆婆进来了。
“面和得太硬了。”婆婆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手,“你手上没数?嫁过来三个月了,和个面都和不好。”
李秀芬没回头:“妈,这面是做馒头的,硬点好成型。”
“你跟我顶嘴?”
李秀芬把手从面盆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
婆婆站在她面前,六十出头的人,头还是黑的,眼睛细长,嘴角往下耷拉着。李秀芬嫁过来之前就听说过,这个婆婆守寡二十年,一个人把周建国拉扯大,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能干,也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我没顶嘴。”李秀芬说,“我就是说——”
啪。
李秀芬愣住了。
脸上火辣辣的,耳朵里嗡嗡响,她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婆婆打了她一巴掌。
“我让你顶嘴!”婆婆的声音尖利起来,“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跟我讲什么道理?你妈没教过你怎么当媳妇?”
李秀芬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在围裙上擦过的姿势。她看着婆婆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想起出嫁那天晚上,她妈坐在她床边,拉着她的手说:“秀芬,到了婆家,能忍就忍,忍不了就回来,妈给你留着你爱吃的红薯干。”
她没说话。
婆婆又往前逼了一步:“你那是什么眼神?不服气?我跟你说,在这个家里,我就是天!你嫁进来,就得守我的规矩!”
李秀芬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灶台。灶台上放着那口黑铁锅,锅里的水还热着,她准备用来面。
“妈。”她说,声音很平静,“您打我这一下,我记着。”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记着?你还想怎么着?叫你家大人来?我告诉你,你嫁进周家门,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你娘家——”
“妈。”
另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秀芬转过头,看见周建国站在厨房门口,穿着那件洗得白的蓝色工装,手里还拎着从外面买回来的油条。
他站在那儿,看看他妈,又看看李秀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建国,你来得正好。”婆婆往旁边让了一步,“你看看你这媳妇,我说她两句,她还跟我记着!你问问她,她想记着什么?”
周建国把油条放在桌子上,走过来,站在李秀芬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低着头看她,眼神复杂。
“秀芬,”他说,“你跟妈道个歉。”
李秀芬看着他。
这个男人,三个月前在婚礼上牵着她的手,对着亲戚朋友笑,喝酒喝得脸红红的,晚上回屋抱着她说:“秀芬,我会对你好的。”
“我道什么歉?”她问。
“你——”周建国的眉头皱起来,“你跟妈顶嘴,你还不道歉?”
“我没顶嘴。”
“你还说没顶嘴?”婆婆的声音又从旁边插进来,“建国,你看见了吧?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我跟你说,今天她要是不认这个错,这个家就没她的位置!”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看着李秀芬:“秀芬,你就说一句,就说一句‘妈我错了’,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