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趁热打铁,换了个角度,带点促狭又认真的口吻说:“妈,您就当是……满足一下顾一野同志内心深处那点儿浪漫主义情怀,行不行?我可听说了,他年轻那会儿,最喜欢念惠特曼的诗了,‘哦,船长!我的船长!’什么的,多有情怀一人啊!”
这话果然戳中了我妈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她眼神变得悠远,嘴角噙着怀念的、温柔的笑意,手里的毛线针也停下了。
“你爸啊……他确实是个骨子里很浪漫的人。”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回忆里打捞珍珠,“别看他现在整天忙,满脑子都是战备啊、训练啊。年轻的时候,想法可西式了,特别注重仪式感。觉得生活里有些时刻,就该用特别的方式记住。”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感慨,“后来啊,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跟着咱们过这柴米油盐的日子,他自己的那些喜好,慢慢地就都收起来了,掩藏得深深的……有时候想想,是我们,是这个家,把他那些风花雪月给磨没了。”
“妈,您可别这么说。”我握住母亲略显粗糙却温暖的手,“爸把家庭和责任看得最重,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骄傲。但现在不是好了嘛,我们都大了,他也到了该享享福、找补找补自己喜好的时候了。这以后啊,咱们就得多替他考虑考虑这些。”
我妈反握住我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圈微微有些泛红,但笑容却无比明亮和坚定:“你说得对。是得替他想想。这次拍照,妈支持!咱们就……悄悄准备,给他一个惊喜!”
“哎!这就对了!”我高兴地说,“您放心,这次拍照,从服装到场景,我都跟玥玥琢磨好了,保证既大气庄重,又贴合我爸的审美,绝对满足顾一野同志那‘西式的、注重仪式感’的喜好!保准把他内心那点儿文艺青年的火苗,给重新点燃喽!”
“贫嘴!”我妈笑骂了一句,眼里的期待却越来越浓,“那具体怎么安排?你爸不太喜欢拍照,他可不好骗。”
“这不有您嘛!”我笑嘻嘻地,“您出马,一个顶俩!咱们就这么办……”
我们母子俩头碰着头,声音压得更低,开始详细密谋起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融融地照在我们身上,将这份属于家庭的、甜蜜的“阴谋”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空气中,仿佛已经能预见到老顾看到一切时,那讶异之后,眼底悄然漫上的、深沉的感动与温柔。
策划好了拍照的“秘密行动”,心里便存了一份雀跃的期待,总想找机会再多探探老顾的口风,或者仅仅是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可偏偏这几天,他似乎格外忙碌。下午难得在家待了不到两小时,接了个电话,便又匆匆换了衣服出门,只留下一句“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夜色渐深,我妈和孩子们早已睡下,玥玥也洗漱完毕回了卧室。我却没什么睡意,开着客厅一盏昏黄的壁灯,拿了本书靠在沙上,心思却全然不在书页上。耳朵支棱着,留意着院外的动静。
直到临近午夜,才听到熟悉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随后是院门轻启、沉稳的脚步声。我立刻放下书,坐直了身体。
老顾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气息。他显然没料到客厅还有人,看到我时,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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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脱下军外套挂好,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工作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怎么还没去休息?这么晚了。”
“等你啊。”我站起身,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自然,“你不回来,我睡不踏实。”这话半是玩笑,半是实话。经历了上次任务和受伤,对他晚归的担忧似乎比以往更具体了些。
老顾听了,略显疲色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摇了摇头,走到沙边坐下,沙因为他身体的重量而微微下陷。
“你都多大了,还跟小时候一样,依赖父亲这点儿‘安全感’?”他的语气带着调侃,但眼神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
我顺势坐到他旁边的单人沙上,接过他的话茬,理直气壮地说:“那可不。多大年纪,我在你面前,那不永远都是孩子嘛。”这话说得有点赖皮,却是我此刻最真实的心境。
在他面前,似乎总能卸下一些属于团长的盔甲,变回那个可以偶尔依赖、可以坦诚脆弱的儿子。
老顾嘴角上扬的弧度加深了些,没再说什么,只是放松身体,向后仰靠在沙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墙壁上时钟规律的滴答声。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角,以及眼角眉梢间积攒的、掩不住的倦意。
片刻,他像是想起什么,重新坐直,伸手去拿茶几上那个他专用的、装着几种日常药物的白色小药盒。动作很自然,但我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他的指尖似乎有些不明显的轻颤。
就在他拧开药瓶,准备倒出药片时,我借着灯光,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色。心头蓦地一紧。
“爸,”我声音放轻了些,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你脸色怎么不太好?有点儿白。”
灯光下,他往常总是透着健康红润的面庞,此刻确实显得缺乏血色,透着一种精力透支后的苍白,连嘴唇的颜色都比平时淡了些。
老顾倒药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将药片合水服下,才淡淡开口:“没事。可能这两天有点累,加上晚上应酬,吃的不太舒服,胃不太舒服,老毛病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提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我了解他。如果不是真的不舒服到一定程度,他绝不会在我面前流露出分毫,更不会主动提起“不舒服”。他口中的“有点累”,往往意味着负荷运转;“老毛病”背后,是经年累月工作留下的痕迹。
“既然累了,就好好休息休息。”我的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严肃的关切,“爸,工作永远忙不完,您得自己注意身体。您看,您让我受伤在家休息,那您自己呢?也不能太拼了。”
也许是夜色的柔软,也许是我话语里不容置疑的关心触动了他,老顾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我有数”或者“别瞎操心”来打我。
他放下水杯,目光落在我脸上,看了我几秒钟,那眼神里有疲惫,有被关心的熨帖,也有一种罕见的、对自身状态的轻微妥协。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很轻,几乎微不可闻,然后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柔和了些:“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