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挪到靠墙的沙上坐下,沙老旧,出细微的咯吱声。眼角瞥见墙角矮柜上放着几本《解放军画报》和《军事学术》,大约是之前来探视的战友留下的。
我随手拿过一本,胡乱翻着,纸张出哗啦的轻响。目光落在那些整齐的方阵和冰冷的武器图片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全部的感官似乎都调向了病床的方向。
他闭着眼睛,呼吸声比刚才沉了一些,但依旧算不上安稳。脸色在午后的光线里,白得有些透明,能看清眼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放肆”地、长时间地打量他,没有那双沉静眼睛的回视,让我得以看清他眉宇间深刻的纹路,以及下巴上没来得及刮净的青色胡茬。一种混合着陌生与酸楚的情绪,细细密密地涌上来。
他显然也并未睡着,或者浅眠易醒。在我第三次无意识地翻动同一页杂志时,他睁开了眼睛,目光平静地投过来,准确捕捉到了我的僵硬与不自在。
“不用管我,”他开口,声音比午前好些,但仍带着病中的沙哑与乏力,“我没事儿。你看你的书。”
他总是这样,敏锐地察觉,然后率先解除对方的“负担”。
我点了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没说话。
原本就不擅长与他交谈,此刻更觉词穷。难道要问“疼不疼”?或者像我妈那样絮叨“让你别那么拼”?这些话,我说不出口,也觉得苍白。
于是,我重新低下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杂志上。病房里陷入一种更深的、有些滞重的安静。
阳光一点点西斜,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温暖却寂寞的光斑,时间慢得仿佛凝滞。
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大约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一阵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突然从病床那边传来,打破了寂静。起初只是几声轻咳,他试图侧过身,用手臂压住胸口,但咳嗽非但没有止住,反而骤然剧烈起来。
那咳嗽声仿佛是从胸腔深处被蛮力撕扯出来的,带着痰音,一声接一声,连贯而痛苦。
他不得不半坐起来,身体因剧烈的咳喘而蜷缩、颤抖,苍白的脸迅涨红,额角甚至迸出了细微的青筋。他一只手死死按着肋部受伤的地方,显然牵扯到了痛处,眉头紧锁,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我手里的杂志“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我猛地从沙上弹起来,几个大步跨到床边,完全忘了之前的尴尬与无措。
“水……喝水吗?”我的声音有点紧,慌慌张张地去抓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手指却不听使唤,差点把杯子碰倒。
他咳得说不出话,只是勉强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咳嗽的间隙,他费力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杂音,听起来揪心。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攥得更紧了。
我想帮他拍拍背,又怕碰疼他的伤处;想去找医生护士,又觉得这点事似乎不该大惊小怪。最后,我只能笨拙地抽了几张纸巾,递到他手边。
他接过,掩住口,又闷咳了几声,慢慢才缓过来一些,只是呼吸依旧粗重急促,靠在摇起的床头,闭着眼,脸上是耗尽力气的疲惫与潮红褪去后更甚的苍白。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保温杯,杯壁传来的温热此刻显得有些烫手。看着他虚弱喘息的模样,先前所有别扭的、疏离的情绪,都被一种更原始、更尖锐的担忧和无力感取代。
原来,“倒下”的真实模样,远比想象中更具冲击力。
“医生……说肺炎没好好。”我干巴巴地开口,像是在对自己解释这骇人咳嗽的原因,“你得好好治,别……别硬扛。”
老顾缓缓睁开眼,眼神因剧烈的咳嗽还蒙着一层水汽,显得有些涣散。他看了看我手里紧紧攥着的杯子,又看了看我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慌乱,沉默了片刻,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被咳嗽磨砺得更加嘶哑,“知道了。”
他没再说“没事”,也没让我“不用管”。只是重新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那是一种默许,默许了我的靠近,我的担忧,以及这笨拙的、试图照顾他的开端。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某种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我轻轻把保温杯放回原位,没有再退回沙,而是拖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在离床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了下来。阳光继续西移,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浅浅地投在洁白的地面上,靠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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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后,那种紧绷感并未完全消散。我坐在椅子上,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病床。老顾重新闭上了眼睛,但眉头并未舒展,呼吸声也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压抑着的滞重。
我装作起身去倒水,视线快扫过他。他侧躺着,一动不动。
第二次,我假装整理床头柜上其实并不凌乱的东西,余光里,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是放在被子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第三次,我起身调整窗帘的角度,让西晒的阳光不再直射他的脸。
第四次,我借口去洗手间,在门口停顿两秒,回头看他。
直到第五次,我再也坐不住,索性站起来,走到窗边,装作看外面的风景。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在他身上。
这一次,我看清了。
他脸上血色褪尽,是一种近乎石膏的灰白,额角和鼻梁上,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晶亮的冷汗,在斜阳下闪着微光。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颚线绷着,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带着试探,“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闻声,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神有些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在我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却又似乎极其费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却显得异常艰难。
“帮我去……”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气息短促,“叫一下医生。”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好!你等着!”我几乎是转身冲出了病房,走廊的光线刺得我眼睛一花。
我抓住一个路过的护士,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变调:“医生!麻烦找一下医生!我爸……他不舒服!”
护士看我神色,立刻反应过来,快步走向护士站。很快,主治医生和另一个护士匆匆赶了过来。我跟着他们重新冲进病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脚冰凉。
医生走到床边,语气沉稳但迅:“顾团长,哪里不舒服?”
顾一野已经半坐起来,靠着摇高的床头,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胸前的病号服衣料,呼吸短促,额上的汗更密了。他看了医生一眼,言简意赅,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心慌……喘不上气。”
医生脸色一肃,立刻上前,拿起听诊器贴在他胸前,同时示意护士监测血氧和心率。“放松,尽量平稳呼吸。”医生一边听,一边快下达指令,“准备氧气,再测个血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