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身体养好了,整个人像是上足了条的钟,一刻都闲不住。
出院第三天,他就回了军区继续光热。我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开走,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转身进屋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人刚出院没几天,这又扑到工作上去了,那颗心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放下来。但她也知道拦不住,老顾那个人,工作就是他的命。
‘六十岁了,还是正拼搏的年纪。’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他自己说的。出院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客厅里,我妈劝他多休息几天再去上班,他就这么回的。我妈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骄傲。笑笑在旁边听见了,歪着小脑袋问:“爷爷,六十岁还拼搏呀?”老顾摸摸她的头,一本正经地说:“拼搏不分年纪,爷爷还能干好多年呢。”
现在他真的去干了。
整个战区都看着呢。老顾这些年带兵,从上到下,没有不服的。他住院那阵子,团里、师里、军里,多少人来问,多少人来探,我都数不清。现在他回来了,大家心里那根弦也就跟着松了,有他在,就有主心骨在。
不过这次他回去,赶上的是大事。
前段时间轰轰烈烈讨论的军改,上面终于有了明确的文件。团改旅,这事儿已经过会了,板上钉钉。至于具体的方案,还要等上面领导同意,但大方向是定了的。
消息传下来,我们整个集团军的基层单位,从上到下,都有些人心惶惶。
能理解。团改旅,意味着编制要变,架构要调,位置要动。有些部队要被整合,有些番号可能成为历史,有些战友可能要分流到别的单位。对于干了半辈子的人来说,这种变动,谁心里不打鼓?
也有一些人,眼睛亮着呢。新编制,新岗位,新机会。上去还是下去,留还是走,都在这一波里了。
这几天在团里,我能明显感觉到那种气氛。开会的时候,大家说话都谨慎了,眼神都活泛了,心里那点小九九,都写在脸上。私下里,也有人来探我口风,问我知不知道什么内幕消息。我说不知道,他们还不信,觉得我是老顾的儿子,肯定比别人知道得多。
我真不知道。老顾那个人,工作上的事,回家一个字都不提。住院那阵子倒是有几次接到工作电话,他都是避开人接的,接完回来,该干嘛干嘛,什么都不说。我也习惯了,不问。
至于我自己,说实话,对这些看得很淡。
团长当了这几年,该干的干了,该拼的拼了,对得起这身军装,对得起跟着我的那些兵。团改旅之后,我这个团长何去何从,是继续干,还是另有安排,我从来没多想。
在哪儿都是干,干什么都是干。
反正我这辈子,从穿上军装那天起,就没想过别的。老顾是这样,我也是这样。不管在什么岗位上,该光热,就光热。
那天下午,开完会回来,杨浩在我办公室门口等着。他来到我们团做政委,一转眼和我搭档好几年了,我俩什么事都一起扛。
“小飞,”他跟着我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刚才开会,你注意到没有?”
我坐下,看着他:“注意到什么?”
“隔壁李副团长那个表情,”他凑近点,“会后他跟几个人嘀嘀咕咕,我路过听见一句,说什么‘这次是个机会’。”
我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杨浩继续说:“我听说的啊,不一定准,据说上面在考虑保留一部分骨干,但也可能换一批新鲜血液。有些人,可能就借着这个机会,”他做了个手势,没说下去。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杨浩,”我说,“咱们俩在一起几年了?”
他愣了愣:“四年了。”
“四年,”我点点头,“这四年,咱们团怎么样?”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没出过大纰漏,该拿的名次拿了,该完成的任务完成了。上次演习,咱们团的表现,军里都点名表扬了。”
我看着他:“那就够了。”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训练场。太阳快落山了,橘红色的光照在那片操场上,照着那些还在训练的兵。他们跑着,喊着,汗流浃背,不知道上面正在讨论什么团改旅,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被分到哪里。但他们知道,今天要跑完今天的步,今天要练完今天的科目。
这就够了。
“杨浩,”我说,“团改旅之后,咱们团可能就没了,或者换个番号,或者跟别人合并。咱们这些人,可能还在一起,可能分开。但是,”
我转过身看着他:“不管在哪儿,不管干什么,都是干。该光热,就光热。别想那么多,没用。”
杨浩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得嘞,我明白了。”
我拍拍他肩膀:“行了,回去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明天一早还要出操。”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门关上之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但我知道,他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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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老顾已经回来了。难得,他今天回来得早,正坐在客厅里跟笑笑一起看什么动画片。松松窝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口水都快流下来。
我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看电视。
笑笑看得入迷,也没现我回来。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松松:“团里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还行。就是有些人,心思有点活。”
他点点头,没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当年也经历过。大军区调整,合成营改革,团改旅之前还有过好几次。每一次,都有人心思活。”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他看着电视,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后来我现,心思活的人,最后都没什么大出息。真正干事的,不管怎么变,都在那儿干事。”